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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二三事·2】
“哥哥。”
初夏的骄阳已经唤醒了蝉鸣，越是靠近山林的地方，知了的鸣声就更持久地喧闹起来。
花苞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老旧的吊式电扇在房顶“哗啦哗啦”转悠，驱散一屋子的燥热，炕边的四角桌上摆着一不锈钢盆的绿豆粥，用粉色的纱网罩着，将“嗡嗡”的苍蝇隔绝在外。
“嗡嗡嗡嗡……”
一只蠢蠢欲动的苍蝇落在了花祈夏脚趾上，她灵活地转动脚趾头，那只苍蝇就晃晃悠悠飞起来。
午后的休憩，连震动的嗡声都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直到它落到了纱窗下，被摊开的黄色粘蝇板粘住了翅膀。
雪城的村庄是散落在山原间的麦粒。
不至麦收时节也同样充斥着丰登饱满的味道，或是山里的乌鸦，或是圈栏中的牛羊，亦或是现在，午后万物都噤了声，连从黑土里爬出的蝉鸣都懒懒散散的。
屋里萦绕着地面翻修的水泥味，与中午那饭菜与西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炕里无法清净的灰烬与地缝相接，泛出一丝极浅淡的，类似发霉的煤灰被雨水冲刷的气息——
这种种气息纠缠交融，被电扇“扑啦啦”一刮，就成了雪城村落里每一户人家里，饱满又寻常的空气，里面仿佛盛满了瞌睡因子。
花苞苞的右边躺着睡熟的奶奶，右边是同样闭着眼的花朗，花朗右边早已传来爷爷电钻似的鼾声。
“哥——哥——”
花苞苞小心拿开奶奶搭在她肚子上的蒲扇，然后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两只脚的脚掌合十，伸手把露出滚圆肚皮的小褂往下拽了拽，遮住肚脐，接着推推身边的人：“哥——哥——”
花朗鼻尖无意识地皱了皱。
“呼呼——哥哥——”
花苞苞轻手轻脚地趴到他耳朵边，朝他的耳朵眼里轻轻吹气，男孩发出一声清浅的梦呓，含混地“嗯”了声。
“我睡不着。”
小丫头对他毫无反应的行为表示不满，“你说过爷爷奶奶睡着以后偷偷带我去喂小羊的。”
小孩子还不大能熟练掌控自己的音量，花苞苞最后几个字飘了音，身边的奶奶翻了个身，吓得她立刻捂住嘴巴，露出两只机敏眨动的眼睛，睫毛忽扇忽扇。
“……”过了一会儿，四周静谧得再次只剩电扇音，她又推了推花朗，噘嘴：“你怎么自己睡着了呀。”
“哼……”花朗抓了抓胳膊上的蚊子包，翻身将一条腿翘到了爷爷身上，睡得睫毛与眼皮交接处泛起一层粉亮的水光。
唯一一个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哼哼两声，重新一个咕噜爬起来，手脚并用以倒车的姿势慢慢挪下了炕。
她蹲在地上穿好自己的拖鞋，站起来后左右看看，就掀开绣着“鸳鸯戏水”的白色门帘，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
过了三分钟，门帘再次被挥动。
去而复返的小女孩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小心翼翼把它夹到了熟睡中的花朗的脚指头间。
“说话不算数，哥哥变小狗。”花苞苞小声叽里咕噜“下了咒”，心满意足地再次转身出了门。
空旷偌大的院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连看家护院的大黄狗都瘫平在大门口的狗窝里，见到小主人从屋子里出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尾巴。
“咩……”
院子左侧的圈栏里间或传来几声孱弱的羊叫。
花苞苞从院墙下的干草垛里抽了一束麦秸秆，不怕晒地顶着大太阳跑过去，蹲在了羊圈外，学着里面三头山羊：“咩，咩……”
没羊搭理她。
“咩咩咩。”花苞苞隔着圈栏去看那三只挤在角落凉阴处的山羊：“咩……咩……”她晃晃手里的秸秆，自娱自乐地把“咩咩”声编成一首歌，摇头晃脑：“咩咩咩咩咩~”
还没“咩”完，身后一双还不太有力量的手就把她撑了起来。
花苞苞举着麦秸秆懵懵回头，看见了花朗睡意困顿，眼睛都没睁开的脸：“唔？哥哥——”
“嗯。”
花朗打了个哈欠，他声音里也残存着困意，边揉眼睛边接过了女孩手里的麦秸秆，“苞苞，你不能一个人出去玩。”
“我没有出去玩。”
花苞苞合理狡辩：“我在院子里玩。”
她指了指银光发亮的不锈钢大门：“奶奶说出去会被大马猴抓走，我在院子里玩，不会被大马猴抓走。”
“奶奶是骗你的。”花朗把麦秸秆放进食槽里，牵着妹妹的手往屋子里走：“没有大马猴。”
花苞苞挠挠脸蛋：“哦。”其实她也不太相信奶奶说的大马猴。
但是爷爷说的熊瞎子一定是真的！
“哥哥，我不想睡觉。”
花苞苞乖乖跟着花朗往回走，回到炕边，看见那根狗尾巴草落到了地上，她小声拜托：“我想跟你玩捉迷藏，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那好吧。”
花朗踮起脚摘掉桌子上的纱罩，用勺子搅了搅绵密的绿豆沙粥，舀了一勺转身喂给旁边的妹妹，看着她乖乖张嘴吃完，他自己也吃了一口，“那我先来找你，你去躲吧。”
他把勺子放下，将纱罩重新盖上：“我数到一百，你只能在屋子里躲，不能去院子里。”
“好！”
花苞苞兴奋得脸蛋红红，在花朗捂着眼睛数出“1”的时候立马转身朝客厅跑去：“你数得慢一点，不能偷看！”
“1——2——3——”
“56——57——”
平稳的数数声渐渐低下去，“58——59——3——4——5——”
窗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响着。
二十分钟后，花朗终于“数完”100个数字。
他睁开眼睛走向客厅，径直走到沙发边的大衣柜前，小心地打开了门，然后——
拨开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不发出声响地弯下腰，抱起了躺在一堆沙发巾和大棉袄上睡着的小人儿。
男孩细瘦的手臂还不够有力，他紧紧闭住嘴巴，抱着睡得头发潮湿的妹妹，轻轻地返回了传出鼾声的卧室里。
初夏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