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鹤杞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放着的是一枚结构精密的符节,那代表着神崎家楔形机巧的指挥权。
在第一波行动结束之后,霜见鹤杞就将结阵师和楔形机巧的指挥权交了回去,但如今随着浅川夜的命令,这两支部队的指挥权又回到了她手里。
霜见鹤杞开始回想起那次秘密会议的细节,八姓家主到场的只有五位,浅川夜专门给五位家主发布了各自的任务。
其中交给霜见鹤杞的,就是保护神崎重工以及周边区域,除此之外,她还透露给霜见鹤杞一些情报,自己将消失几天,在此期间鸦羽九家大小事务均交给霜见鹤杞决断,同时对于其他家主和鸦羽九家麾下的所有有生力量,霜见鹤杞都可以随意调动。
当时霜见鹤杞追问她要离开多久,浅川夜并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就离开了。
霜见鹤杞知道这绝不是浅川夜信任自己,只是实在无人可用了,墨崎黎明,风间隼人和黑川刚志都被派出去回收信物了,留在京都的其他家主里擅长攻伐的只剩霜见鹤杞。
这是一步险棋,浅川夜不得不走,但她也不会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押在霜见鹤杞身上。
她开始分析起如今的局势,以及自己手上有哪些资源有资格在接下来这场游戏中上场。
“在鸦羽九家内部,如今临时指挥权在我手里,同时浅川夜所认为的盟友,以哥哥为首的两界使徒实际上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永冻之霜的回收一直没有进展,那边还能拖住不少人手和一位家主……”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斫木之刃已经尝试突破封锁进入出云,仅仅是夏妄和云知意两人就是足以掀起不小波澜的变数,还有她们之后随时可能会到的后续人马……”
她并不知道执行部此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受制于双方的立场,情报无法做到完全共享,很多地方只能靠霜见鹤杞自己设想。
“那么,此刻会是揭竿而起的最佳时机吗?”
霜见鹤杞所有的权衡利弊都是在为了这一命题做铺垫,她很清楚如今这盘棋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足以影响大局的变数。
而眼下有三位家主并不在京都,浅川夜不知所踪,自己大权在握,似乎一切前置条件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还不是时候……”
不可否认的是,就算是霜见鹤杞,在面对眼下这看似大好的局面时,都会有些上头,不过她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
“鸣动之雷已经回收完成,墨崎黎明正在返程路上,回收虚无之影的计划也进展得很快,风间隼人晚不了墨崎黎明多久。”
无论鸦羽九家内部有多少不和谐的声音,那些终究只是窝里斗,但霜见鹤杞此刻如果跳出来公然背叛鸦羽九家,必定会被这两人群起而攻之。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永冻之霜的最终归属,一旦没了它,浅川夜的计划再如何精密也只能胎死腹中,她连第一道封印都没法解开,更别说触及第二道封印了。
即使斫木之刃收到消息,夏妄和云知意即刻动身前往北海道拦截黑川刚志带领的队伍,这边完成回收的风间隼人和墨崎黎明也能立刻赶过去支援,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浅川夜一回来战局仍旧会倒向鸦羽九家这边。
眼下唯一的办法是自己举起叛旗,吸引风间隼人和墨崎黎明回援本家,再让夏妄和云知意前往北海道速战速决,拿到永冻之霜。
但这也只是理想情况,霜见鹤杞并无把握能够以一敌二战胜对方,虽然之前的切磋里风间隼人完全输给了她,但那毕竟只是切磋,双方都点到为止。
就算自己真的拖住了两人,霜见一族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可都还在对方手里。
她或许能护住自己,能护住身边的霜见雾绘,但她没办法保护所有人,包括此刻远在本家的九条知世。
霜见鹤杞知晓这世上所有的战争都伴随着牺牲,双方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可这代价里不应该包括霜见一族。
思来想去,她拿起放在桌子另一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霜见鹤杞,请替我预约两界使徒的那位主理人先生,关于融合战士计划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与他磋商,稍后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浅川夜不在,霜见鹤杞就是代理大家长,而且她这番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挑不出毛病,接线员自然无法拒绝。
电话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浅川夜事后若是问起来,这条通话记录能够直接证明霜见鹤杞与五十岚千景的会面是站在官方角度而非私人会面,做事还是不留把柄的好。
然后她又给负责保护霜见雾绘的家族成员打去了电话,“把雾绘送到东京大仓酒店,让她在那里等着我。”
做完这一切,稍微收了收思绪,霜见鹤杞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顺手从刀架上拿起那把绣雪,离开了神崎重工大厦。
半小时后,东京大仓酒店。
霜见雾绘几乎是缩着脑袋,一点一点挪进酒店大堂的。
大堂与她平生所见过的任何场所都截然不同,挑高的空间被一片柔和而富有层次的光线填满,在设计上并没有选择水晶吊灯式的辉煌,而是设计成隐藏在吊顶凹槽与立柱背后的间接光源,经过精心计算的角度和色温,将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种静谧而温暖的金色调中。
中央摆放着一组巨大的花艺作品,应季的秋色枝叶与形态优美的龙柳枝条交错伸展,在灯光下投出错落有致的阴影。
地面铺着色泽温润的大理石,拼接缝细得几乎肉眼不可见,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和来往宾客模糊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经过特调的熏香与新鲜花材混合后产生的气息,清雅而克制,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霜见雾绘穿着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蓝色长裙,背着帆布包,站在这样的大堂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闯进孔雀群中的麻雀。
她的目光扫过大堂各处,前台的服务人员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面带微笑地为客人办理入住手续,动作流畅而优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正优雅地穿过大堂,木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测量。
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目光在大堂入口和电梯间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动物。
霜见雾绘在大堂角落站了大约七八分钟,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沙发坐下来的时候,大堂入口处的人群出现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几个原本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原本正朝电梯走去的一位西装男子停下脚步,转身向入口方向望去。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霜见鹤杞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在神崎重工时的那套办公装束,而是一件深黛色的和服,底色接近夜色中的山影,腰带是银灰色的,绣着暗纹的鹤羽图案。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全部盘起,而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她的颈线格外修长。
至于绣雪,进入酒店前交给了门口的侍者代为保管,但即便如此,她身上那种属于神裔家主的气质,依然让她在踏入大堂的一瞬间就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一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率先迎了上去。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笑容满面,“霜见小姐,真是巧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霜见鹤杞认出他是某家大型商社的顾问,曾在几次公开场合有过点头之交。
她伸出手,与对方礼节性地握了一下,“田中先生,晚上好,您也下榻这里?”
“不不,今晚是来参加一个晚宴的。”田中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殷勤,“倒是霜见小姐,最近神崎重工的新闻不少啊,听说贵公司在北海道的新项目进展顺利?业界都在关注呢。”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霜见鹤杞的回答简短得体,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也没有让对方感到被冷落。
这时又有几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陆续走了过来,穿着宝蓝色礼服裙的中年女性笑盈盈地开口,“霜见小姐,好久不见,之前在札幌的慈善拍卖会上匆匆一晤,一直没机会再向您请教茶道的心得呢。”
“桥本夫人客气了,我对茶道只是略知皮毛,谈不上请教。”霜见鹤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如果夫人有兴趣,改日可以介绍一位真正的茶道老师给您。”
几句话的工夫,霜见鹤杞周围已经聚了五六个人。他们有的是企业高管,有的是政界人士,有的是文化界名流,每一个人在各自的领域中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霜见鹤杞面前,他们的姿态都不自觉地放低了许多。
不是因为霜见鹤杞比他们更有钱或更有名望,而是因为“神裔家主”这四个字,在出云的社会阶层中代表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逾越的地位。
霜见鹤杞应对得从容不迫,她能在三言两语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同时又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借此攀附得更近一些。
在与第三位攀谈者结束对话的间隙,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堂角落那个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大理石柱子后面的身影上。
“失陪一下。”她对周围的人微微颔首,然后穿过大堂,向那根大理石柱子走去。
霜见雾绘看到姑姑朝自己走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一样僵住了。
想打招呼,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想站直一些,但背脊刚挺起来又缩了回去,因为她感觉到那些刚刚还在和姑姑说话的人,此刻的目光都随着姑姑的身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
霜见鹤杞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随后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霜见雾绘被帆布包肩带压皱的开衫领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然后她转过身,对仍然在注视着这边的田中先生和桥本夫人等人说道,“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的侄女,霜见雾绘,刚从北海道来东京不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是霜见家下一辈中,我最看好的孩子。”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立刻就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桥本夫人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热络了几分,“原来是霜见小姐的侄女,难怪眉目间有几分相似呢,雾绘小姐在东京还习惯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
田中先生也连连点头,“霜见家的姑娘,果然气质不凡。”
霜见雾绘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突然从阴凉处搬到阳光下的植物,四面八方都是温暖得有些过分的目光和赞美。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鞠了一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霜见鹤杞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圆场,也没有帮她多说几句,有些场面,她需要自己去适应,她把霜见雾绘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这些。
她转过身,对众人微微颔首,“抱歉,我和雾绘还有些私事要谈,先失陪了。”
霜见鹤杞伸出手,轻轻搭在霜见雾绘的肩上,带着她向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追随了她们一小段距离,然后被大堂柔和的光线和礼貌的距离感所阻隔,渐渐散去。
走进电梯后,霜见雾绘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垮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姑姑一眼,发现姑姑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社交风波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一幕。
“姑姑……”她小声开口,“刚才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不全认识。”霜见鹤杞按下楼层按钮,淡淡地回答,“但他们认识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