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鼻尖微微发酸，忙垂下眼，像怕叫人瞧见。
她低声道：“爹爹不怪我生出这些念头么？”
“为何要怪。”林如海看她，声音沉了些，“你有才情，有见识，不该只困于方寸之地。只是旧礼教束人太久，你一时转不过来，也不奇。”
他说完这句，自己倒先沉默了。
因为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白日里看着合同，看着街景，看着橱窗里那个穿着旧式衣冠、却站在新世道里无处安放身影，心里那层壳已裂过一回。
如今轮到女儿，他竟忽然明白那种站在门槛前，既想迈步，又怕失仪滋味。
屋里很静。
还是苏旭先笑出声，把凝住气氛一把拨开：“行啊爹，我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词，结果你自己先通关了。”
林如海横他一眼：“满口怪话。”
“怪话归怪话，道理没错吧。”苏旭顺势接上，“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咱不开玩笑，让黛玉一下跑出去迎八方来客，确实不现实。先从铺子里最稳妥那块做起。”
他转头看向黛玉，认真起来。
“你先跟爹一道整理字稿，分品类，订价格，记进出账。等熟了，再管楼上陈设。后头要真遇着合适客人，你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全看你自己。”
黛玉听着，唇角慢慢抿出一点弧度。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客气笑，是心里真被暖到后，轻轻浮上来那种。
“可我并不懂如今记账法子。”她道。
“学呗。”苏旭拍板，“这玩意儿比算账房轻松多了，我教你，手机也能记，电脑也能记。”
一提电脑，黛玉又有些发怵。
前几日她见苏旭开电脑，屏幕一亮，她差点以为匣中藏镜。后来学着碰了碰鼠标，那箭头像活物似满屏乱窜，她硬是镇定半天，耳根还是悄悄红了。
“我若学不会呢？”她问。
苏旭笑：“学不会就拿笔记。你那字写出来，比打印还好看，客人见了说不定还觉得值钱。”
黛玉被他说得失笑，眼底那层阴翳总算散开大半。
林如海坐在一旁，见她神情松动，面色也缓了缓。
可下一刻，他像想起什么，又淡声道：“你若要帮忙，先说清楚，不可勉强自己去迎合外人。”
这话看似平平，里头却护得很。
苏旭一听就明白了。
老岳父这是答应归答应，可谁要敢把他闺女当揽客招牌使，估计下一秒就得挨他冷脸。
“放心吧。”苏旭往前一摊手，“咱家这店走高端路线，靠气质吃饭，不搞那些花里胡哨。”
林如海眉头又动了动，似是不满“高端路线”四个字，终究还是忍下。
黛玉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心里那点酸涩，竟被另一种热意顶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站在楼下，看见玥儿牵着小男孩一块排队，自己当时惊讶得很，甚至有几分不安。可玥儿回头冲她笑时，那笑容坦荡明亮，半点不觉有何不妥。
也许，这世道里许多东西，本就和她从前所学不同。
不同，不等于错。
第二日一早，苏旭吃完饭便把铺子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催着林如海出门。
“先去量尺寸，再去看桌椅，顺便问问牌匾。时间不等人啊，咱得把热乎劲儿接上。”
林如海嫌他吵，还是跟着走了。
两人一走，家里安静下来。
黛玉坐在窗边，却没像往常那样拿书。她望着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神情复杂得很。
它薄薄一片，黑着屏，安静摆着，偏像个随时会张口吞人的怪物。
她盯了半晌，终究还是伸手过去。
按开机键那瞬，屏幕骤亮，她肩头都绷了下，随即又强行按住。片刻后，她低声自语：“不过是器物罢了，有何可怕。”
话虽这样说，手却没敢乱碰。
还是玥儿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奶声奶气地教她：“娘亲，这个要这样滑，这个点一下。”
一个古代闺秀，一个幼儿园小孩，竟头挨着头坐在沙发前学电脑。
画面离谱得要命。
偏偏又有点温馨。
黛玉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点错好几回。屏幕上弹出个广告，她还以为自己弄坏了，忙把手缩回来。
玥儿老成得很：“没事啦，叉掉就好。”
黛玉迟疑着照做，果然没事。
她怔了下，眼里闪过几分说不清惊奇，像忽然发现这怪物也不是不能驯服。
中午苏旭回来拿东西，一进门就见她坐在电脑前，背挺得笔直，神情认真得像在审公文。
他差点笑出声，生生忍住了。
“哟，已经开始进修了？”
黛玉听见声音，回头看他，神情仍有点端着，可那端着里藏不住一点小小得意。
“玥儿教我开文档了。”
苏旭故作夸张：“厉害啊，名师高徒。”
玥儿立马举手：“我系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