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九岁的小魏婴跟在江枫眠身边,踏入莲花坞的大门。
沿途遇见几个弟子门生,纷纷向江枫眠见礼问安。
魏婴身上穿的还是夷陵的好心人给他的衣服,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
他正低着头,局促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是江叔叔给他买的,鞋子码数大了不少,走路时脚趾够不到鞋头,只能用力往前挤着,生怕步子迈大了鞋子就掉在路上。
他没敢说。流浪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人给你东西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话,连那点东西都没了。
就在这时,他耳边却突然响起几道声音,像是有人凑在他耳朵边上说话:
【皇天不负苦心人,宗主终于把魏公子的孩子找回来了……】
【这孩子瘦得跟柴火似的,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幸好虞夫人这几天夜猎去了,不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魏婴惊讶地抬头,四处张望。
那些弟子明明都还隔着好几步远,嘴都没张,可声音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响着,一个接一个,像冬天破庙里漏进来的风,挡都挡不住。
江枫眠察觉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微微弯腰:“阿婴,怎么了?”
魏婴听过不少鬼神精怪的传说,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以为自己中了邪,或者耳朵被饿出了毛病,连忙攥紧怀里的破包袱,使劲摇头:
“没有,阿婴很好。”
江枫眠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叔叔家里有两个玩伴,一个姐姐,叫阿离,一个弟弟,叫阿澄。日后你就是我的大弟子,唤阿离为师姐,是阿澄的大师兄。”
魏婴也在市井流言中听过仙门收徒的事。他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但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这是有师姐和师弟了。
他心头一热,抬起头认真道:“谢谢江叔叔。”
江枫眠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的叮嘱:
“阿婴,日后在外行走就代表云梦江氏的脸面,莫要堕了云梦江氏的名声。”
魏婴长到这么大,除了爹娘,还没被人这样寄予厚望过,觉得江叔叔真是个好人,用力点头:
“是,江叔叔,我知道了。”
可下一瞬,他耳边又响起了江枫眠的声音,却跟方才听到的都不太一样——更轻,更平,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时才会有的那种调子:
【算个懂事的孩子。只要他记着江家的恩情,凡事能帮衬着阿澄,这五年的功夫就没白费。】
魏婴脚步一滞。江叔叔明明走在他身旁,嘴唇闭着,可声音却出现地在他脑子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声音好像是直接钻进去的,有点飘忽,像他半夜在破庙里听过的风声。
他知道“帮衬着阿澄”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他和师弟之间是要互相帮助的,就像他们流浪儿也有伙伴一样,需要报团取暖。
可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江叔叔那语气,好像……好像他被领回家,只是因为他有用。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江叔叔,又快步跟上去。
江枫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慈爱:“阿婴,怎么走这么慢?可是累了?”
魏婴刚想摇头,耳边的声音又响了:
【流浪这些年,身子骨确实弱了些。不妨事,不影响修炼就行。根骨不差,比阿澄还强上几分……只要好好调教一番,日后是个好帮手。】
魏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江枫眠。他嘴唇依旧没动。
明明现在才入秋,他却忽然觉得有点冷,他下意识把怀里的破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问:“江叔叔,您……真是我阿爹的好朋友吗?”
江枫眠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当然了,长泽是我最好的兄弟。只是他一心向往自由的日子,自行离开了莲花坞。没想到,再得到他消息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语气痛心,“已是天人永隔。”
魏婴眼眶有些发酸。他对阿爹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可听人这样提起,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吸了吸鼻子,正要叫一声“江叔叔”,耳边却又浮起一道声音:
【长泽……你当年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收拾那些烂摊子。如今你儿子回来了,你欠我的,就让你儿子还吧。
你可别怪我不念兄弟旧情,我也算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那种语气让魏婴心里莫名发毛,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江叔叔说出来那些话的时候,好像并不难过,反而有一种轻快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去看江枫眠。江枫眠正低头看他,满脸都是怜惜,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阿婴怎么哭了?别怕,从今往后,莲花坞就是你的家。”
魏婴看着他温润含笑的眼睛,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小孩子离了家,难免害怕。只要跟阿离阿澄玩到一处,日子长了,自然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有这份儿时情义在,他怎么也离不开莲花坞。】
魏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心砰砰跳起来,跳得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说不出为什么,可他觉得……莲花坞好像有点可怕。
他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嘴唇动了动,试探着开了口:
“江叔叔,我想回夷陵,我想回破庙……”
江枫眠转过头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道:
“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破庙哪有床睡?哪有热饭吃?别怕。如今你爹娘不在了,叔叔会照顾好你的。”
【人都回来了,想离开岂是那么容易的。】
魏婴仰头看着他。
江叔叔的笑容暖融融的,可他耳边那道冷冰冰的余响还没散干净,他分不清该信哪一个。
江枫眠收回手,语气随意了一些:
“对了,几年前长泽曾来信,说给你取了字。无羡——好好记着。”
他顿了顿,慢慢解释道:
“‘无羡’二字,是不羡旁人、不慕浮华的意思。你阿爹希望你这一生,不必羡慕任何人,走自己的路就好。”
魏婴听着,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
他觉得自己错怪了江叔叔,他不该听那个乱七八糟声音在自己耳边胡说的。
他正想张嘴说“谢谢江叔叔”,可还没出声,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幸好长泽五年前来信附了阿婴的消息,否则我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人。
长泽啊长泽,你恐怕至死都不知道,你的信任给我送来一个什么——根骨奇佳的死士坯子。多谢了。】
魏婴的眼泪挂在下巴上,没再往下掉。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听见了什么?江叔叔面色温和慈爱,心里想的却是“根骨奇佳的死士坯子”。
他不知道“死士”是什么,可知道“死”是什么意思,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冷冰冰的,跟先前那道声音里的得意联系在一起,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死士定然也不是什么好词。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很疼,可他不敢哭。
江枫眠又道:“以后你就和阿澄住在一起,你们小孩子在一处,说说话,就不害怕了。”
魏婴抬头看了江枫眠一眼。
江枫眠正含笑望着他,眉眼温润,嘴角微微上扬。
可魏婴却觉得整个脊背都透着凉意,他想说“我不”,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枫眠还在等他回答。
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枯叶的气味。
魏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
江枫眠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走吧,我带你去找阿澄。”
魏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一根拨浪鼓。陪伴他多年的鼓还在,木柄硌着他的指腹,带来一阵心安。
他偷偷松了口气,又把手缩了回来。
江枫眠领着魏婴绕过荷塘,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间屋子前停下。
屋子很大,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窗棂上雕着莲花纹,连门槛都比别处高出一截,踩上去要抬一下脚。
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很气派。
魏婴还没来得及细看,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是小孩尖利的哭声,夹着乒乒乓乓的动静,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狗都送走?”
【阿娘说了,那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凭什么要我让着他,我才不要!】
“还我菲菲!还我茉莉!还我小爱——”
【阿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只喜欢外面的野种?】
“为什么?”
东西砸得乱七八糟的,哐当哐当地响,那小孩边砸边哭,嗓子都哑了。
魏婴听到“狗”字,脚底下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缩了一下。
他在夷陵街头被野狗追咬过无数次,一听见狗叫就腿软,连听到狗字都害怕。
“野种”二字骤然入耳,他浑身一僵,心里生起一股怒气,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江枫眠站在门口,眉心蹙了起来,看着里面没说话。
【三娘子竟将阿澄教成这般脾气。她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
这道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怒意,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魏婴觉得可怕。
江枫眠收回目光,蹲下身来,平视着魏婴的眼睛,放轻声音道:
“阿婴,不用怕。阿澄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急了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魏婴低着头,声音很小:“对不起,江叔叔……我给你添麻烦了。”
江枫眠轻轻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阿婴,在莲花坞,你不需要为你没做过的事情道歉。记住了?”
魏婴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听见那道怪声音。江叔叔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温温和和的,以前阿爹也是这样跟自己说话的。
魏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他点了点头,努力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江枫眠见他笑了,神色也松快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魏婴耳边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轻轻柔柔的:
【阿爹总算回来了。阿澄这个样子,可怎么办才好……】
【阿爹说了,阿羡是给阿澄找的助力,只有对他好一些才能笼络住他。】
【唉,算了,还是我多看顾一些吧,免得阿羡心里生了嫌隙。】
魏婴悄悄抬头张望。
廊柱下面站着一个小姐姐,十二三岁的模样,穿一件浅色衫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含着笑,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她也没躲,反而笑得更柔了些,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魏婴愣了一瞬。
那道声音细细软软的,不像有恶意。可“笼络”这个词他在夷陵街头听过——街上的生意人会说好话笼络客人。
小姐姐的嘴里说出“笼络”两个字,跟她的笑容叠在一起,让魏婴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了弯嘴角,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江厌离见他笑了,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在江枫眠身边站定,仰头道:
“阿爹,阿澄他只是舍不得那些狗,我待会儿去劝劝他。”
江枫眠“嗯”了一声,神色温和:“也好。你带阿婴进去吧。”
江厌离点点头,转向魏婴,伸出手来:“阿羡,来,我带你进去。”
魏婴却没有动。
江厌离等了一息,又轻轻唤了一声:“阿羡?”
魏婴抬起头,望向一旁的江枫眠。他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问道:
“江叔叔,能不能……不要送走师弟的狗?”
江枫眠微微一怔:“你不是怕狗吗?”
魏婴没有答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起来,认真道:
“我不用住这么好的屋子,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就行。随便哪间都可以。”
江枫眠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
魏婴抿了抿嘴:“我不想因为自己,让师弟不开心。我来了,他就要送走他的狗、让出他的屋子,这样不好。”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认真,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
江枫眠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一个人住,不怕?”
魏婴摇了摇头:“不怕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到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好好弄清楚脑子里那些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一会儿是这个人的一会儿是那个人的,他快被搅糊涂了。他需要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