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心腹,低声吩咐:
“去帮我找几个人。家世清白,走投无路,长相端庄的姑娘。”
他特意在“走投无路”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心腹会意,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江枫眠在莲花坞呆了几日。这一日,他路过厨房,见江厌离系着围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在搅拌锅里的汤。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离。”
江厌离回过头,见是父亲,连忙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爹。”
江枫眠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把她头上的一根草屑拿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江厌离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谢谢阿爹。”
江枫眠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开口:
“阿离,你弟弟不在,家里的事你得多上些心。江氏如今名声有瑕,你平日多走动走动,安抚一下门下弟子。你是江家的大小姐,该担的担子,也该学着担起来了。”
江厌离怔怔地听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神采:
“阿爹放心,阿离明白了。我会做好的。”
江枫眠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但愿这个女儿还能派上用场,帮他稳住后方。他还得出去夜猎,借机挽回一些名声,若能顺路遇到三娘子,再试着劝解几句。
他伸手拍了拍江厌离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江厌离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攥了攥围裙的边角,嘴角微微弯起。
她终于有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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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青蘅君传来消息。
白昭杀害恩师一案,终于有了眉目——是蓝氏一位外门长老暗中引导,青蘅君的恩师上当受骗,误以为白昭满门皆是邪魔歪道,这才酿成灭门惨案。
而那位始作俑者的长老,早在几年前的一次夜猎中便已失踪,生死不明。他并无家眷亲人,线索就此断绝。
青蘅君怀疑其中另有隐情,却也无力深究,只能先将此事搁置。
他希望妻子和弟弟能回云深不知处。
白昭和蓝启仁看完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在夷陵这段时日,他们除了照看几个孩子,没有旁的事烦心,日子不知比在蓝氏轻松了多少倍。
回去做什么?找罪受吗?
最终,蓝启仁提笔回了一封信,说兄嫂心结已消,望兄长莫要忧心,同时言辞客气地回绝了兄长的请求。
青蘅君收到回信,无奈苦笑,却也无可奈何。
蓝氏的宗务重新压回肩上,他只能独自挑起来,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文书案牍之间,偌大的云深不知处,仿佛只剩他一个人。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蓝曦臣回去过一次姑苏。
可没有了叔父和弟弟的云深不知处,冷冷清清,他住了几日便待不住了,匆匆返回夷陵。
聂怀桑更干脆,直接赖在山上,连清河都懒得回。
蓝曦臣和蓝忘机先后结丹。聂怀桑的身体也早已好转,再有一年,便能踏入结丹的门槛。
聂青峰得知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往夷陵送了好几车礼物,从修炼资源到衣食用度,样样俱全,惹得魏无羡直说“聂伯伯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魏元几人的修炼也已入门,根基扎得稳稳当当,结丹不过是早晚的事。
山上的日子简单却不失热闹,众人偶尔下山采买游玩,从不惊扰百姓。
夷陵小镇的居民只知山上有仙人,却不知具体是谁,只是明显感觉到,自从山上来人后,镇子附近的邪祟少了许多,日子过得安定了。
有人偷偷在路口供了香火,说是谢山上的神仙。
魏无羡第一次路过时看见那几炷香,忍不住笑了,扯了扯蓝忘机的袖子:
“二哥哥,你看,镇上的人把咱们当神仙呢。”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想起魏婴和魏叔叔那些远超常人的本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魏婴,你就是。”
魏无羡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轻轻捏了捏蓝忘机玉雪的脸颊:
“二哥哥也是神仙呢,现在就长得这般可爱,以后更是仙姿玉貌!”
能跟他有神魂契约的人,怎么可能是平凡之辈?
蓝忘机只当他是玩笑,没有放在心上,却对他夸自己容貌很受用,嘴角微微弯了弯,牵起他的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一日,魏无羡趁着其他人不在身边,悄悄溜进魏长安的房间。
“叔叔,” 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一年过去了,咱们要不要去亲眼看看当初那个孩子?”
魏长安正在擦拭一柄长剑,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主人想去,便去。” 魏长安淡淡道,将长剑收入鞘中,“我也想看看,那孩子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他可没忘记主人被困之仇,看仇人之子受罪,倒也能解几分心头之恨。
魏无羡弯起嘴角,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当即决定出去游历一番。
蓝曦臣和蓝忘机既已结丹,自然要带上;聂怀桑还未结丹,便留在山上继续修炼,由白昭照看监督。
聂怀桑得知自己不能去,瘪着嘴委屈了好一阵,被白昭轻轻刮了刮鼻子,又塞了一块桂花糕,才乖乖点头。
蓝启仁不放心几个孩子,便也跟着一同前往。一行人一路向北,走走停停,倒也不急着赶路。
不过月余,便到了岐山边界的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街道两旁店铺稀稀落落,越往镇子深处走,越发萧条。
魏长安借口有事,带着魏无羡往镇外走去。
蓝忘机本想跟上来,被魏无羡笑嘻嘻地拦住:
“二哥哥,叔叔带我去见个熟人,你和曦臣哥在茶馆等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坐回原处。
镇子外有一片脏乱的贫民窟,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魏无羡皱了皱鼻子,拉着魏长安的袖子,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
“滚开!你这个小杂种!脏了我的手!”
一道尖锐的女声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虞紫鸢一身紫衣,提着紫电,正对地上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拳打脚踢。
她面色狰狞,眼中满是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不是我的阿澄,怎么敢跟他的身形差不多。你个贱胚子,没人要的小杂种……” 她停下手,蹲下身,伸手去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一口唾沫吐在她手上。
“呸!”
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长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却满是狠戾和戒备。他浑身是伤,衣不蔽体,却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虞紫鸢。
虞紫鸢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一巴掌扇过去:“小杂种!你敢吐我!”
紫电噼啪作响,一鞭接一鞭地抽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翻滚在地,连连惨叫,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蜷缩成一团。
魏无羡站在不远处,脸上贴着易容符,看得津津有味。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叔叔,你说这女人要是知道自己现在打的是她亲儿子,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魏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冷嗤道:“因果报应。”
魏无羡轻轻“啧”了一声,目光从虞紫鸢身上移到那个蜷缩的孩子,也就是江澄身上,又移开,似是同情,又似是嘲讽:
“找了这么久,儿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却怎么都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真是可惜呢。”
虞紫鸢打够了,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魏长安和魏无羡身上。
“看什么看!” 虞紫鸢眉头一拧,眼中满是戾气,“再看把你们眼睛挖掉!”
魏长安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夫人请便。”
魏无羡也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虞紫鸢见他们并不想多管闲事,冷哼一声,又踹了那孩子一脚:
“晦气!”
话落,领着一群弟子,浩浩荡荡地走了。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关门闭户,生怕惹上这个煞星。
等虞紫鸢走远了,那些紧闭的门窗才一扇扇打开。几个街坊探出头来,见那孩子还蜷缩在地上,便远远地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惹上那些仙人了,平白无故就挨一顿打。”
“可不是嘛,上次还听说他在街上捡了个馒头,被人一脚踢飞了。”
“要我说,这孩子就是个灾星。谁要是想领养他,谁家就倒霉。
上个月东街的王婶好心给他送了碗粥,第二天她家屋顶就塌了,好在人没事。”
“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离他远点。”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众人说完了,便各自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魏无羡站在原处,看着江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凌乱的发丝遮住怨毒的目光,紧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冷笑了一声:
“母子相残的戏码,当真好看。”
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听不出情绪,
“江枫眠当年对我的算计,对我父母的诋毁,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报应在他儿子身上了。”
魏长安低头,伸手轻轻摸了摸魏无羡的发顶。
魏无羡顿时炸了毛,一把拍开他的手,瞪着眼睛,不满道:
“叔叔,我已经长大了!男人的头不能乱摸!”
魏长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忍住了没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头:
“主人说得对。下次不会了。”
魏无羡哼了一声,这才满意,收回目光,吹了一声口哨。几道阴风无声掠过,又悄然散去。
他可不能让那孩子轻易死了——以后,还有更好看的戏呢。
一行人在小镇停留了两日,便再次启程北上。
一路走走停停,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到邪祟作乱便顺手除了。
蓝曦臣和蓝忘机手中各执一柄特制的小剑,剑光虽不如成人那般凌厉,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架势。
两人联手除祟时配合默契,一攻一守,进退有度,倒真有几分小仙君的风范。
沿途百姓见他们虽是小少年,却修为不低,又有长辈跟随,便知是仙门中人。
有人主动上前请求除祟,蓝启仁也不推辞,只让几个孩子轮番上阵,权当历练。
他们收费低廉,有时几枚铜板,有时一筐鸡蛋,有时甚至只是一碗热茶。遇到实在贫苦的人家,便分文不取。
一路走来,倒积攒了不少好名声。只是几人都用了化名,旁人并不知晓他们是蓝氏和魏氏的人。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大梵山地界。
魏无羡正坐在魏长安肩上啃着一颗果子,忽然停下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他偏头望向远处的一座山峰,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怨气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魏无羡三两下把果子塞进嘴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魏长安肩上跳下来。
“叔叔,蓝叔,” 他伸手指向那座山峰,“那边不对劲。怨气暴动,恐怕有厉害的邪祟要出世。”
蓝启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微蹙。他也隐约感受到了那股气息,只是不如魏无羡那般清晰。
魏长安没有多问,只淡淡道:“去看看。”
一行人当即调转方向,朝那座山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