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敢耽误,在前引路,脚步轻缓娴熟,常年游走夜色黑市的警觉性刻在骨子里,沿途刻意避开主干道的路灯与巷口岗点。
金戈缓步紧随其后,一身素色棉衣融在浓黑夜色里,步履从容沉稳,不见半分夜行的匆匆。
从僻静佛堂转出,穿过两条窄窄的青砖胡同,晚风裹挟着后海的寒气扑面而来。
夜色笼罩下的鸦儿胡同格外死寂,两侧皆是高矮错落的老四合院,院墙斑驳。
临街的屋子尽数熄灯,漆黑的窗棂死死闭着,整条胡同只剩脚下青砖被踩出的轻细声响。
往里走了约莫百余米,张继祖脚步缓缓停下,抬手指向胡同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七爷,就是这处。”
金戈抬眸望去,只见这处院子远比周遭老宅更为破败。
高高的青砖院墙塌了小半段,缺口处被丛生的枯草、乱枝遮掩。
院门是老旧的对开木门,漆面早已剥落殆尽,门板龟裂变形,牢牢紧闭着。
门环上锈迹斑斑,落满了经年累月的厚灰,一看便是常年无人踏足的状态。
整座院子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人烟气息,在连片的老宅里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荒芜萧瑟的荒凉感。
“这院子原是前朝一位遗老的私宅,十多年前全家被下放劳改,再也没能回来。”
张继祖压低声音,小声解释道。
“院里没人管、没人住,房管处顾不上这种偏僻破院,街坊邻居也都避之不及,平日里连顽童都不敢靠近,是我们能找到的最稳妥的藏货地。”
李大嘴上前一步,从衣缝夹层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钥匙,小心翼翼打开锈死的门锁。
“吱~呀~”
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杂草枯冻僵硬,青砖地面冻出细密裂纹,落满风干枯叶与经年积灰,正房、厢房的窗纸早已烂尽,窗框歪斜脱落,屋檐下蛛网冻得发硬、挂满细碎尘霜。
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唯有凛冽冬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萧瑟风声,更显僻静幽深、荒冷无人。
张继祖熟门熟路,避开院中高低错落的荒草,走到正房墙角一处被石板封死的地面前,蹲下身费力掀开厚重的青石板。
下方赫然露出一方黑漆漆的地窖入口,阴冷潮湿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比地面冬风更显森凉。
“七爷,东西全都在底下,分门别类码得整齐,常年干燥避光,半点磕碰损伤都没有。”
李大嘴连忙摸出随身的手电筒打开,昏黄微弱的灯光瞬间撕开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了狭窄的地窖阶梯。
金戈微微颔首,无须二人引路,抬步顺着石阶缓步走下。
地窖不深,却格外干爽封闭,隔音避光,是绝佳的藏货之地。
灯光扫过,一排排老旧木箱整齐堆叠,箱体厚实密封,缝隙处还做了防潮处理,看得出来二人这些年着实用心看护,从未懈怠。
张继祖紧随其后,上前小心拆开最靠前的一只木箱,层层掀开包裹的旧棉布。
一抹温润厚重的釉色,在昏黄灯光下悄然浮现。
“这是康熙官窑青花盘,完整全品,无磕无裂,是前段时间大院人家偷偷转手给我们的。”
随着木箱逐一开启,一件件尘封数十年的重宝次第现世。
细腻莹润的宋瓷残器、制式规整的明清官窑立件、包浆厚重的和田古玉、装帧考究的名家字画、鎏金斑驳的宫廷小件,琳琅满目,件件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顶尖遗存。
金戈目光从容扫过一件件古物,神色始终平稳。
可当李大嘴费力撬开最角落一只铁皮包边、密封得极致严实的特制木箱时,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这只木箱与其他旧木箱截然不同,用料厚实坚硬,边角铁皮加固,封口处还残留着早年的蜂蜡封痕,显然是主人当年耗费心思、重点封存的物件。
李大嘴小心翼翼揭掉层层包裹的加厚棉絮与防潮粗布,一套白瓷茶具静静铺陈而出。
通体白如玉、润如脂,釉色细腻得像上好羊脂玉,在昏黄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柔和莹亮的镜面光泽。
胎骨薄如纸,壁厚不足一毫米,迎着光几乎半透明,匀净得没有半点颗粒与杂质。
金戈伸手拿起一只茶碗,指尖轻轻一弹,声如磬,清脆悦耳,余音悠长,绝不是普通瓷器的闷响。
器物清一色带盖,碗有盖、盘有盖、茶杯也有盖。
釉面下,几枝釉下红梅、水点桃花淡雅舒展,色彩鲜而不艳、雅而不淡。
彩绘藏在透明釉下,摸上去光滑平整,历久不褪、永不磨损。
最关键的是,器物底足干净利落,无款、无印、极简内敛。
金戈瞳孔微缩,心底猛地掀起一股巨浪。
他眼神死死盯着手中的瓷碗,想到了后世一种少见的瓷器,特别是这上面的水点桃花和翠竹红梅,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七五年,上面为中枢定制,专供特殊使用场景的顶配日用瓷。
原料是临川珍稀高岭土、洪江大球泥,含铁量极低、白度极高,当年入窑上万件,最终成瓷仅四千余件,优中选优送北京的不过千件。
这瓷存世极少,民间几乎没有完整成套,只有零星几件流传了出去。
“这一套…… 我们当年收来时,只瞧着做工精美,可上面却没有款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啥年代的,就连三爷也说没见过。”
张继祖见金戈目光凝滞,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
李大嘴也跟着小声补充道。
“当时三爷反复摩挲了底足,说这胎质细得跟玉似的,可就是瞅不出朝代印记,只说这等手艺,怕不是宫里头传出来的秘技,寻常窑口根本仿不来。”
金戈将茶碗稳稳放回箱中,指腹摩挲着温润的釉面,目光落在那几枝隐在釉下的红梅上,思绪愈发清晰。
这该是后世流传的7501瓷,也被称为毛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