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皇权、气数、神明与世道的种种论题,到此尽数落幕。
三人再无继续探讨的心思,屋内只剩一片沉静的余味。
了空看着满身风尘、历经血战的二人,语气温和地开口打破寂静:“二位连日厮杀奔波,身心俱疲,不必再陪贫僧久坐。先回去好好歇息吧,他日有缘,贫僧再与二位论道讨教。”
齐浒与刘柯闻言,一同起身,对着了空郑重行了一记端正的佛礼。
了空亦缓缓起身,抬手合十,安然回礼。
礼毕,二人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简朴的民房。
夜色静谧,嘉江府的街道冷清无人,晚风微凉,扫去了屋内论道的沉闷。
齐浒侧头看向身侧的刘柯,语气温和叮嘱:“刘柯,夜里安稳,你好好休息。”
“好。”刘柯淡淡应声。
二人就此别过。
刘柯独自走在空旷死寂的长街,脚下步伐缓慢而平稳。
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唯有月色铺地,四下寂静无声。
他一路默然前行,走着走着,脚步骤然顿住。
无人见证的夜色里,刘柯双膝缓缓跪地。
他抬首望向漆黑辽阔的夜空,神色肃穆,无半分戏谑,亦无半分皈依的虔诚,只有纯粹、坦荡的谢意。
“我刘柯,不信天地诸神,不信天命神道。唯独司天法相,多谢你数次庇佑,救我于濒死绝境。”
话音落,他俯身,重重磕下三个端正的响头。
三叩落地,不拜神明,不求福运,只为报答一身残存的性命。
磕完头,刘柯默然起身,拍去衣上尘土,依旧是那副淡漠孤冷的模样,继续朝着住处缓步走去。
与此同时,方才的民房之内。
屋内四盏长明不灭的莲台灯轻轻浮空,悠悠飘荡,尽数聚到了空身侧,灯火温润,映亮他的伤疤。
了空抬眸望着摇曳的灯影,目光追随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心底生出无尽悲悯与祈愿。
他低声喃喃自语,句句是苦行僧最纯粹、最无私的誓愿:“贫僧不知,此二人究竟是这乱世天地最后的希望,还是这个世界的灾难。”
他双手合十,佛心澄澈,甘愿以身代苦。
“我佛慈悲。弟子愿替二人担尽世间磨难、受遍乱世疾苦。只求齐施主、刘施主平安向善,初心不改。”
“只求他二人真能护住天下苍生,真能打破这乱世桎梏,让世间寻常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岁岁安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莲灯静静摇曳,寂夜无声。
一僧、一愿、满堂微光,守着乱世里最渺小也最滚烫的期许。
嘉江府城外,驻军大营夜色沉厚。
巨锤搭在床边的张祓睡得死沉,紧绷的战事松懈下来,此刻四仰八叉躺在营帐床榻上,鼾声如惊雷滚动,震得帐布微微发颤。
他浑身酒气未散,酣睡至极,对外界的一切异动毫无察觉。
一丝暗红鲜血,悄无声息从他鼻腔缓缓渗出。
血色浓稠冰冷,不似寻常人血,落地无声,缓缓摊开在地面。
下一瞬,这滩血泊中心骤然鼓起,硬生生滋生出一颗浑圆诡异的眼球,眼白浑浊,瞳孔幽深,静静转动,扫视周遭。
整滩血水如同活物,似蛇般贴地游走,无声滑过营帐,穿梭在一座座军帐之间。
眼球始终睁开,将大营布防、岗哨位置、营帐分布、兵力排布一一窥探、尽数摸清。
全程无半点声响,所有守卫、巡兵无一察觉这缕诡异的暗流。
片刻后,探查完毕的血眼血水原路折返,悄无声息落回张祓身侧。
悬浮的眼球缓缓闭合、消融,彻底隐去踪迹,整滩血水顺着张祓微张的嘴角,缓缓钻入他的口鼻,重回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睡梦中的张祓含糊嘟囔,带着浓重的醉意:“来……接着喝……嗯……谁敢逃酒,我直接锤死他!”
话音落罢,他胡乱翻了个身,被褥翻飞,依旧鼾声震天,沉陷在无知无觉的酣睡里,丝毫不知自己方才已然沦为诡异之物的载体。
与此同时,嘉江府城内,寂静的居所之中。
闭目调息的刘柯,骤然睁开双眼,眸底清冷锐利,全无半分睡意。
他抬手凝印,一枚澄澈的白金色法印瞬间成型,微光内敛不泄,精准勾动空间之力。
白光一闪,身形原地虚化,瞬间破开城池阻隔,无声传送至城外暗处。
落地的刹那,刘柯十指连弹,结印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十一枚深邃的紫色印记凌空绽放,纹路诡秘厚重,依次落地、舒展、凝实。
十一尊与他容貌、身形、衣饰一模一样的分身,稳稳伫立夜色之中。
体内翻涌失控的异种力量,此刻尽数被周身潜藏的司天法相牢牢压制。
这股力量护住他的心脉、稳住他的神魂,让他不至于被反噬崩体、暴体而亡,却也死死锁住了他的极限战力,让他无法全力施展。
刘柯心神联动,清晰感知分身的存续极限。
法相压制、力量受限,分身消耗极大,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时间极度紧迫。
他神色冷峻,低声沉喝:“得抓紧时间。”
十一尊分身皆拥有独立行动意识,不过神魂、记忆、感知与本体完全相通,心念一体,无需多言。
夜色之下,十二道身影同时一动,四散分开,朝着大营各处隐蔽掠去,分头展开行动。
两道刘柯分身直奔左营而来。
这里是整座大营最靠前的防线,专门用来防备夜袭、阻击潜入,守卫最密,巡哨最勤的一处阵地。
两道分身稳稳站在营外暗处,同时摊开掌心。
大片赤红印记在掌心快速凝聚、堆叠,红光越来越盛,压着肃杀的锐气。
二人同声低喝,倒计时干脆利落:“三、二、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红色印记骤然脱掌,密密麻麻飞入左营营地。
印记落地即爆,没有丝毫延迟。
连片的爆炸声骤然撕裂夜色,火光瞬间照亮整座左营。
营中士兵大多还在熟睡,有的人刚睁眼,有的人连起身的动作都没做出,直接被炸开的气浪与冲击力掀翻、撕碎,当场毙命。
混乱一瞬炸开,惨叫声、炸裂声、营帐坍塌声混作一团。
左营领军卫郭韦反应极快,察觉异动瞬间厉声大吼:“敌袭!全员阻击!”
他仓促拔剑,正要带队上前结阵抵抗。
一枚赤红印记无声落在他脚边。
轰然巨响炸开,火光冲天。
郭韦连一句后续军令都来不及吐出,就被当场炸死。
左营指挥瞬间空缺,守军群龙无首,彻底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