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州城一战彻底落幕,硝烟慢慢沉降在残破的街巷之间。
刘柯一方伤亡极低,整场惨烈厮杀下来,只折损了十一人。
其中一人并非死于凌渊教的术法攻击,而是混战中躲闪不及,意外被刘柯迸发的血浪卷中吞噬,落得身死的结局。
反观凌渊教,此战惨败,麾下弟子死伤遍地,尸骸散落各处,大量人员被血水分解,具体人数早已无法细数,还有二十余人被生擒活捉,困在战场中央的空地上。
这些被俘的凌渊教徒个个神色执拗,无一人愿意俯首被俘。
不等旁人审讯,有人默默默掐动秘诀,周身瞬间腾起细碎灰雾,身躯自上而下飞速灰化,转瞬就消散在天地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还有人仰头嘶吼,高声喊出“燍煻万岁!”的口号,话音未落,同样化作漫天飞灰,决绝赴死。
战场死寂下来,只剩风声掠过废墟。
刘柯静静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模样看着格外狼狈。
此时他身上皮肤尽失,裸露的血肉苍白失色,毫无半点活人血气。
因为凌渊教那把剑,自身的生长修复能力被彻底遏制,根本无法快速滋生出新的皮肤,只能任由赤裸的血肉暴露在外。
他随手捡起当初被自己撕碎、破损不堪的衣物,胡乱披套在残缺的身上。
心念轻轻一动,破碎的布料瞬间自愈,撕裂的纹路尽数消失,恢复成原本完整的模样,就连被大火烧焦、发硬破损的裤料也一并复原,整洁如新。
衣物复原的瞬间,他苍白死寂的肉身骤然生出异变。
干涸苍白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细密的血珠从肌理中不断渗出,很快就蔓延全身。
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他身上的蓝色衣衫,将整片衣料彻底染红,大片猩红肆意蔓延。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腿侧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的碎石尘土上,积起小小的血渍。
面对浑身流血的伤势,刘柯神色漠然,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这剧烈的身体变故、刺骨伤痛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他心底清楚,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常。
这种异样感模糊又深邃,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不对劲,却完全说不清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多年来,他辗转修炼了多位神只的神通,不同属性、不同本源的力量在他体内共存,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也正是这份平衡,让他没有被任何一股神力侵蚀异化,途中付出的代价也始终可控。
可无人知晓,所有隐忍的代价从未消失,只是被平衡的力量暂时压制、不断累积。
他心底透亮,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终有一日,所有沉淀积攒的代价会同时爆发,届时天难救、人难渡,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从这场绝境中救下。
仗打完了齐浒传令下去,让驻扎在城外营地的所有人尽数迁入玉州城内。
整座城池还浸在浓重的血腥气里,街巷断壁残垣,不少房屋损毁坍塌,地上还留着厮杀过后的狼藉。
但比起危机四伏、寒风萧瑟的荒郊野外,满目疮痍的玉州城,已是众人眼下最安稳的容身之处。
纷乱平息后,文静琴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找到了白牧。
白牧在方才的战事里挂了轻伤,衣袖磨破,臂上一道浅浅的伤口还渗着淡红的血,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紧绷的防备与恐惧尽数瓦解,文静琴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历经生死厮杀,劫后余生的相拥,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失而复得的安稳。
片刻后,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穿过往来忙碌的人群,去找正在善后的齐浒。
齐浒此时正带着一群人清理街巷里的尸体,默默收拾着战场最后的残局,指尖、衣摆都沾了尘土与血污。
他抬眼望见并肩走来的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齐浒停下了手中的活轻声说道:“乱世浮沉,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也是时候让这里热闹一下了。”
“您同意了?”
“你们二人心意相通,真心相守,何须旁人应允。”
白牧看着文静琴淡淡一笑,转头看向齐浒,“劳烦你,为我们主婚。”
夜色缓缓笼罩玉州城。
原本死寂荒芜的城池,渐渐亮起了点点灯火。
往日里,城中火光皆是凌渊教的祭坛,是吞噬人命的炼狱烈焰,可今夜的灯火温柔平和,不再有厮杀屠戮,更不会有人被烈火困住、活活烧死。
今天的火光代表了希望。
队伍里的妇女自发聚在一起,打算连夜为两人赶制婚服。
可战后物资匮乏,全城找不到半点红色染料,连纯色的红布也一无所获。
这是队伍历经战乱以来,第一对成婚的新人。
乱世结亲本就是难得的喜事,新人不穿红,终究显得单薄缺憾,少了成婚的喜气。
众人围在一起商议对策,情急之下,有人提出了大胆的法子。
城中遍地都是战后残留的血迹,刘柯先前大战时留下的血污更是遍布街巷,血腥味漫天弥漫,早已浸透整座城池。
若是取这些残留血水浸染布匹,刚好能染出红色,浓重的血腥味相互遮盖,根本闻不出异样。
话音落下,也有人心生顾虑,暗暗摇头。
血染婚衣,从古至今都是大忌,太过晦气,怕是寓意不祥。
可眼下穷途末路,物资不多,这是唯一能让婚服染上红色的办法。
众人权衡片刻,终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应下这个法子,匆匆分头行动。
男人们主动揽下粗重活计,合力修缮孙梓拼死护住的那座完整宅子。
清理院内碎石杂草,修补破损的门窗,收拾干净院落,将这座残破城中还算完好的宅院,布置成简单的婚房。
其余人则齐心协力,把运到城外的粮食、物资抬入城中。
几个年轻姑娘围着文静琴,打来清水,细心为她梳洗打理,拂去她满身的尘土疲惫,简单修整仪容,为这场简陋的婚礼做着准备。
队伍里的孩童不知乱世愁苦,叽叽喳喳聚在婚房门前,闹着讨喜讨糖,天真的喧闹声冲淡了不少城中的血腥死寂。
张明健早早就将战时缴获的糖果妥善收好,此刻尽数拿出来递给文静琴。
待文静琴梳洗完毕走出房门,便笑着将糖果撒向围拢的孩童。
清脆的笑声、欢呼声响彻院落,是玉州城连日厮杀过后,第一次响起这般鲜活热闹的声响。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未被血浪彻底摧毁的高楼之上,刘柯独坐屋顶。
他静静望着夜空一轮孤月,指尖还在不断滴落血水。
晚风掠过破败的街巷,楼下灯火点点、人声喧闹,处处都是筹备婚礼的喜庆景象。
他抬眼俯瞰整座玉州城,只觉得无比荒诞。
不过数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人间炼狱。
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人人殊死搏杀,无数人命殒于街巷,处处是哀嚎与惨死。
不过半日光阴,硝烟散尽,尸横遍野的战场,摇身一变,成了张灯结彩、喜迎婚嫁的闹市。
生死杀伐与温情喜事,惨烈荒芜与烟火喜气,就这般突兀又诡异的交融在同一片土地里。
乱世的荒唐与无常,在这座浴血重生的城池里,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