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河南省最高级官员全体下北镇抚司拷问;抓卫辉府、汲县两衙官吏游街示众;把卫辉知府、汲县知县打一顿后发配边荒,三板斧下来,效果出奇地好:从此地方官礼数周到,沿途供给充足,南巡团队一路顺遂。
嘉靖于三月十日到达承天府最北端的丰乐驿,府县官吏、昔年县学的老师和同学、父老乡亲前来迎接。
一进入承天府,嘉靖彻底卸下来冷漠、刻薄的外壳,他与乡亲们有说有笑,时不时停下舆驾指点风景,告诉众位大臣说这是当年我爬过的山。
三月十二日,嘉靖到阔别十八年的故居住下,那个曾经的兴王府,如今的卿云宫。
嘉靖一进入卿云宫,立刻就隆重地去拜谒父亲在隆庆殿的灵位。
拜谒过后,严嵩送上厚厚一叠的随后几日典礼仪注,嘉靖不再像过去一样,挑刺大臣奏疏中的错字别字、反复讨论仪式流程的秩序及注意事项,而是瞄一眼就签字曰:如拟。
嘉靖当晚睡在自己十八年前的寝室,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山采草药、父亲带他设坛打醮、父亲带他打坐玄修、母亲给他读百家姓、千字文等情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他入睡很晚,起得很早。三月十三日一大早,即领着群臣来到显陵。他登上陵山后,立了一个表柱于皇考陵寝之北,站在表柱下计算天文地理,并仔细察看周边山势。
群臣恭敬肃立,静静地等待嘉靖算出结果。
阳春三月,显陵周边山峦如聚,有龙虎之势;灿烂的阳光下,青松翠竹蓬勃生长;松竹林边,漫山遍野开着红红的杜鹃花;白鹭、雉鸡时不时从山林中跃起,飞向浩瀚的田野。时光仿佛凝固在十八年前。
良久,嘉靖对刚刚被任命为工部侍郎的前湖广巡抚顾璘说道:“改建显陵。”
至此嘉靖明白无误向群臣宣布,太后梓宫将南迁显陵祔葬。
心事已了,嘉靖悲喜交集,当即文思如泉涌,下到山陵前的行宫里休息时,提起笔来写了一首长长的五言古诗。
“南幸湖襄地,陵寝切衷肠。周视亲园内,回旋四五冈。茂茂铺茵厚,森森列障长。龙高生意广,虎伏世传昌。………”
翰林的别称是词臣,即专门替皇帝舞文弄墨、寻章摘句的臣工,随时写出一首诗词是他们的基本功。
按规矩,扈从的夏言、严嵩、陆深等人都有翰林大学士、翰林学士身份,此时应该步嘉靖之韵,唱和一首。
词臣们立刻开始搜肠刮肚字斟句酌打腹稿,稍顷,听得严嵩一躬身道:“陛下,请允许微臣献丑。”
“恭览周神寝,回径历羊肠。伊昔着嘉名,兆称天子冈。势连嵩华远,水绕湘流长。蟠互丘峦胜,荣休王气昌。……”
身为词臣伴随皇帝游山玩水时,应该时刻准备着作出一首宫廷诗与皇帝的御制诗互动。嘉靖五言诗用的韵叫江阳韵,非常大众化,很容易唱和的。
嘉靖扫视一圈其他的高级翰林,却敏锐地察觉到,夏言、温仁和等似乎心不在焉,陆深、张邦奇等似乎才思不足!
严嵩的才华毋庸置疑。可贵的是,他有着翰林的基本操守,能马上中规中矩地作出一首和诗。
这是一个老实本分人!
一个臣子,尤其身为翰林的臣子有天子秘书的身份,如果心思不在侍奉君父,可谓纯臣乎?可谓忠臣乎?
忠臣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臣!
嘉靖欣喜地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识别忠臣的办法:让高级翰林写青词!
谁写得又快又好,说明谁对我用情至深,专心致志!
我对父母用情至深,专心致志;臣子对我,应该犹如我对父母一样。
三月十四日,嘉靖下诏“增显陵围垣,遂定新玄宫之式”,为父母玄宫确立规模、设计样式。
三月十六日,享上天于龙飞殿,奉皇考配。为表达对上帝的虔诚,嘉靖亲自制作祭享乐章《中和之曲》、《寿和之曲》、《敷和之曲》、《承和之曲》、《永和之曲》、《感和之曲》。
这一天,嘉靖正式率文武百官祭告上帝于显陵,诣陵恩殿,行三献礼。
群臣在这几天,惊讶地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嘉靖。
嘉靖不再是那个面容冷漠、不苟言笑,一开口就使小性子,尖酸刻薄地把大臣怼到墙角的嘉靖!
住进卿云宫这几日,嘉靖有伤感、有快乐、有沉静,脸上表情极其丰富。他与礼部尚书严嵩、太常寺卿陆深讨论仪式规制、乐章编曲时充满热情,双目炯炯有神;他对于严嵩、陆深提出的不同意见非常宽容,完全是以平等的态度与严陆二人共同探讨,只为了使典礼更庄严肃穆、使音乐更尽善尽美。
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处理政务时就没有平等、开放的态度,而是专制独裁不肯听取大多数人的意见。比如说同意对西北、东南彻底放开外贸管制、免征税费呢?
果然杨植说的好:一分权力一分腐蚀人,绝对权力绝对腐蚀人!
权力就是一个囚笼,困住了所有人!使权力场中的每一个人异化,失去自由!
群臣跟着嘉靖祭祀完上帝,却见嘉靖意犹未尽,又感情充沛地口占一首《再谒显陵之歌》。
吟到最后一句“祗有思亲独苦心,几番血泪洒黄袍”,嘉靖眼眶含泪,声音哽咽。
冗长的典礼到此结束,赞礼官喊出口令,嘉靖和群臣倒退着出了恩殿。
大家正要转身离去,人群中,严嵩却站了出来,对嘉靖禀道:“陛下!如今玄宫之式已定,奉皇考配享仪式已成,请圣上允许臣等上表称贺!”
夏言非常吃惊:严嵩的过往经历可谓淡泊低调,对自己唯唯诺诺,怎么今天突发奇想,标新立异呢?
一定是他前天唱和了陛下的五言长诗,开始飘起来了!
夏言鄙夷地看了一眼严嵩,出言反对:“严尚书建言,于礼不合!如此重大礼仪,应当在陛下回銮北京之日行之!”
夏言的反对很有道理:天下人祭祀上帝时以睿宗配享,是一项至关重要的礼仪改制,远甚于睿宗升入太庙。礼部应该为此制定一项隆重的仪式,嘉靖端坐奉天殿,让文武百官、京都师生、顺天府乡老等手捧天下人的贺表晋献上来。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在我情到最深沉时,大煞风景地提出反对意见,你是个忠臣吗!
嘉靖的脸色立刻变成朝会时的脸色,沉声道句“可”,说罢,甩甩袖子径直下山。
夏言看向严嵩,严嵩向夏言拱手示意道歉,却没有说什么。
夏言哼一声,但没有时间了,他急忙转身带领文武大臣跟着嘉靖走出显陵陵区。
没想到第二天,严嵩经行在通政司上了一份正式奏疏,坚持文武群臣应当在承天府上表道贺:“我皇上事重为亲,道勤涉远,兹者光驻龙飞之邸,爰即大廷,恭修严祀,奉皇考以配上帝,所谓仁人孝子,享帝、享亲兼举之矣!
汉高祖、汉光武回到家乡的举动,都不足与陛下南巡相提并论!
我们礼部、文武群臣心中沸腾,根本不想让庆贺延后!今日微臣不怕触怒陛下,固执地请陛下允许我们立刻上贺表!”
行在大殿上,司礼监太监对着群臣读过严嵩的奏疏后,只听得嘉靖怒斥严嵩道:“你们大臣的贺表,根本不是出自诚心,何必假惺惺回到北京后再递上来!”
说罢,嘉靖停顿一下扫视群臣,对着左边文臣道:“你们文臣本应该知道尊敬师长之礼,却每每轻慢!
古语云:‘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你们明天写贺表来,有害大明吗,有害天下吗?”
天子口含天宪,朕就是礼法!
群臣如释重负:回来了,那个熟悉的嘉靖回来了!
夏言站在文臣队列之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退朝!”
群臣轻轻地吁了口气,恭送嘉靖离开再按序退出大殿。却见严嵩守在殿外,看到夏言最后一个出来,急忙趋步上前道:“首辅,请听我解释。”
夏言看都不看严嵩,脚步不停,边走边说:“介溪,你翅膀硬了!今日奏疏为何不事先向我汇报?”
严嵩跟着夏言,低三下四道:“在下好心办坏事,想着一人责任一人担。若是被圣上责怪,不至于连累首辅。”
夏言停下脚步怒道:“若是你昨日向我汇报,我就不让你上奏了!
早就告诉过你,圣上与礼部尚书意见不合,内阁夹在中间很难做的!
今后你有什么事,不要再找我了!”
众目睽睽之下,夏言怒气冲冲大步而去,留下严嵩弯腰拱手呆立路边。
群臣心里暗骂严嵩,都装作没看见,绕开严嵩回去赶写贺表。严嵩呆了会,无趣地走在人群最后,消消停停回到住处。
贺表是一种有固定格式、套话的公文,很容易写。不一会,严嵩出了住处,牵着自己的马向外面走去。
一路上都是吃过晚饭出来遛弯的朝臣,纷纷跟严嵩打招呼:“哟,大宗伯,吃了没?上哪儿遛马去呀?”
严嵩笑着说:“我这马需要钉马掌,一边高一边低。”
“好像是那么回事,你找个地方好好瞅瞅。别光顾着写漂亮文章,回程路上,嘿,马车翻了!”
严嵩苦笑一声,离开朝臣们向一个临时集市走去。
扈从臣工千多人是一个庞大的消费群体,自一月份户部侍郎先行探过路后,沿途百姓早就知道了南巡消息。嘉靖每到哪里的行宫停留,哪里就形成了一个临时集市等着他们。
严嵩牵着马来到卿云宫边上的临时集市找到钉马掌的让他们给看看,自己顺便走进集市边上的一个小树林里。
过了一会,一个马贩子模样的人也进了树林,跟严嵩打招呼道:“大宗伯早呀!”
严嵩愁眉苦脸道:“杨树人出的什么馊主意?老夫如今里外不是人!”
马贩子轻笑一声道:“睿宗配享上帝本来就过分,再让天下人上贺表,祝贺睿宗配享上帝,更加过分。不如就在承天府把这个程序走完。
圣上尧舜之资,心里明镜似的。所以我家主人说大宗伯应该先建言再上疏,给圣上一个台阶下。
夏首辅根本没有揣摩过圣上的心思,活该他跟圣上生出罅隙!
我家主人还说:大宗伯若不想久居人下,被夏首辅当成仆役挥来喝去,那只能拼了命讨好圣上,其他的不用考虑。”
“可是老夫今天被夏首辅当众训斥,群臣对我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这不正好?圣上喜欢的是孤臣、纯臣。之前夏首辅就是靠孤臣纯臣立身,才被圣上看重。如今他当了首辅,不是孤臣纯臣了,那轮到大宗伯当孤臣纯臣了!”
严嵩叹口气道:“老夫感觉路走窄了!今后怎么办?”
“不要在意他们的眼光。他们越排斥大宗伯,圣上就会越看重大宗伯。我家主人说,只要大宗伯迎合圣上的每个主意,回去就能入阁。
大宗伯入阁后也要坚持做孤臣纯臣,别学夏首辅。”
严嵩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好!待老夫在内阁立住脚,一定请圣上起复杨树人!”
“起复的事,我家主人说不要那么急!他有的是办法让夏首辅跳出来行大逆不道之事!”
严嵩在过去与杨植相交不深也不浅,听了马贩子所言颇为怀疑,问道:“这怎么可能?夏桂洲如何会做出谋逆之举?”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所以大宗伯还是做个孤臣纯臣最好!”
严嵩想了一会道:“好吧,洪胜小友,你回去跟杨树人说,我一切听杨树人的!且看看杨树人有什么办法逼夏桂洲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