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浑身力量仿佛被抽空,一种虚弱般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十二娘差点摔倒在地,她只能勉强靠着案台支撑住身体。
“范娘子,你该不会以为你会被赐婚吧?”朱心翻着白眼,冷哼一声。“痴心妄想!”
“滚!”十二娘再也不愿敷衍此人。冷汗,细密冷汗从额角,鼻翼渗出。冰冷的划过皮肤。
“范氏!”朱心咬牙切齿搁在酒杯。眼前女子毫无礼义廉耻,说话粗俗不堪,怎会得长公主青睐?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非庄重的庙堂之乐,而是清越婉转的《霓裳》之曲。
席间,文帝再无过问朝中之事,他闭着眼,跟着乐曲打着拍子,期间,不管那个妃嫔过来敬酒,大福得了令,一律挡开了。
曹国公缓缓站起,他举着酒杯,恭敬回禀道:“陛下,借着酒兴,臣斗胆,请陛下为臣的侄儿李三思赐婚。”
文帝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斗胆,真是斗胆,满朝宗亲们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哪一次不在宴会上尽情索取。朝堂上又充满无穷无尽的算计。他刚登基,根基不稳,吴王要人,他答应了,这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这一次,曹国公也要人,他能答应吗?
“国公,此事李卿知道吗?”文帝半眯着眼睛,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三思,自是知晓的。”曹国公讪讪举着酒杯,李三思此刻不在大殿中,他是御前侍卫,此刻正在殿外巡查,他搁下酒杯,恭敬行礼,片刻之后,他笑意吟吟望向太后,补充道:“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思父母早亡,婚事大事请太后娘娘为其做主。”
文帝一怔。曹国公的父亲,上一代曹国公,跟他双亲的交情非比寻常。让太后给李三思选良配。想必太后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曹国公,婚配之事,也要合儿女心意。”太后意味深长瞥了文帝一眼。朝中流言蜚语已闹得沸沸扬扬,文帝也不知收敛。
“太后娘娘,你选的贵女,臣无有不从。”曹国公干脆跪倒在地,他言语恳切。
“国公,你起来,这是宴席,不是陛下的朝堂。”太后仿佛让人赶鸭子上架,不知如何推辞。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挚友加亲戚。
“陛下,太后娘娘,三思自幼失孤,性格变扭,为人更是清冷,不近人情。臣只愿他早日成家,过上普通人幸福的日子。”曹国公一脸真挚回禀道。
宫中的流言早已满天飞,文帝子嗣不丰,李三思顶着巨大压力,让人寇上勾引陛下,祸国害民的罪责。
“曹国公。”文帝厉声呵斥道。满殿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惊。丝竹管业瞬间停止,舞姬纷纷退出大殿。
文帝捏着酒杯,脸上挂着怒意,他一脸正色道:“李卿已满弱冠之年。曹国公不妨问问,婚姻之事,李卿到底愿不愿意。”
曹国公抬起眼,瞥见文帝的怒颜,心中不免忐忑,他强压住心中不适,犟嘴道:“婚姻之事,哪容得他任性。”
文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用力一拂,酒杯瞬间滚落,啪一声脆响,他振振衣袖,缓缓站了起来,他面色冷峻,声音清冷问道:“是吗?”
“陛下息怒!”大福见势不妙,第一个跪倒在地。殿内的宗亲不明所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陛下息怒!”
大殿外的众臣莫名其妙,不知殿内谁惹怒了文帝,他们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呼和:“陛下息怒。”
文帝压抑着心中的怒意,此时此景,实在不宜动怒,他冷冷说道。“众卿平生,今夜与诸君同乐,不必拘谨,尽兴即可。朕有事,先行离开。”
片刻之后,他拂袖离去,走之时不忘吩咐大福:“让李三思即刻来书房见我。”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高呼。
文帝一走,太后,一众嫔妃纷纷离席。殿内瞬间恢复了一片欢愉,陛下那点私事,公卿们心知肚明,不少宗亲向曹国公投来同情的目光。
越国公心生忐忑,婚姻大事,不能在朝堂提及,吴王提及让陛下驳回,曹国公提及,陛下更是震怒。幸好,他今日机敏,察觉到陛下眼中的一丝不悦。
黑暗,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
“陛下,老奴为你掌灯。”大福心思沉沉说道。
“出去!”文帝暴怒。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背抵着冰冷的椅背。寒意透过厚重的龙袍,一丝丝渗入骨髓。
九五之尊又怎么?得到一切又怎样。文帝感到身体异常的疲惫。
“陛下,臣,李三思。”李三思匆匆赶来,御书房黑灯瞎火的,他径直跪在殿外,不敢进去。来的路上,他略微听到一丝风声,不曾想,舅父要陛下赐婚。
“滚进来。”文帝敛住神情,低声说道。
李三思徒劳睁大双眼,那种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无孔不入。他试图捕捉一丝微光,哪怕一丝虚影也好,然而没有,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墨色。
“陛下,陛下,你在哪?”李三思心急如焚?大福之前提过,陛下不让点灯,他试图呼唤,希望得到文帝答应。
文帝嘴角微弯,这种黑暗,是他熟稔的。他继位前,一直在泥潭中摸爬滚打。黑暗,让他莫名心安。
“陛下,你再不出来,臣就走了。”李三思张开双臂摸索着前行,御书房,他常来,照理说,他该是熟稔的,只是,黑暗让他心生恐惧,他能清晰捕捉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喧嚣。
文帝的笑容在扩大,他一动不动,身体抵在冰冷潮湿的墙上,他玩味十足欣赏着这一切。他喜欢李三思表现出柔弱的一面,同时,厌恶他冷若冰霜的决绝。
“哎呦!疼!”李三思躬身抱着膝盖。“咯噔”一声,李三思不知撞到什么,弄出好大动静。
“卿卿!”文帝着急忙慌跑上前。
李三思趁势抱住文帝,他狡黠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嘴角上扬,声音玩味:“陛下,怎么不点灯。”
文帝意识到上当受骗,他推搡着李三思,转过身,板着一张脸,怒呵道:“好呀。李卿,此乃欺君之罪。”
李三思摇头笑道:“陛下,臣真的踢到铁板了,疼得厉害,走不动了。”他抻着墙壁,一瘸一拐走到文帝面前。
“陛下,不信,你瞅瞅。”李三思侧着脑袋,他试图看清文帝的表情,可惜,屋内太黑。文帝的脸一片朦胧。
听到此话,文帝心疼不已,他强压住心中复杂的情感,正色道:“李卿,曹国公请太后赐婚,你怎么想。”
“一切皆听陛下的。”李三思满不在乎说道。他才弱冠之年,娶妻生子,这些,他要干,文帝也不让呀,
“听我的?”文帝的声音嘶哑不已。他内心悸动。他俩之间情感,全是世人眼中的禁忌。
“嗯!陛下让臣娶亲,臣就娶亲,陛下不让——”李三思眉头一皱,膝盖一抽抽疼。
这一声“嗯”在文帝耳中听出另一番滋味,李三思还想继续说下去,唇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