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黄昏时刻。
在庄河“黑岛”的港湾里,一艘小型蒸汽船藏在礁石的背风处,船身上糊满了泥巴和海草,远看与废弃的渔船无异。
船舱内,一位左眼蒙着黑布的独眼男人正透过窗户往海滩那边张望着,焦虑和疑惑在他那张满是沧桑的老脸上逐渐聚集起来,此人名叫田中松造,正是这艘“福吉丸”的船长。
要真算起来,他在黄海上干走私买卖也有小二十年了,大风大浪见得不算少,但却都不像眼下这桩买卖这般让人感到心神不宁啊。
三天前,他在交付完一个大活儿后到了“安东”,拿到钱自然要进城找个娘们快乐一番了,可没想到刚进酒楼便有人找了过来。
来人三十来岁、商人打扮,张口就说是通过田中老友才知道他的,手头有个走私武器的买卖想交给他来做的。
老田中本想直接拒绝的,但对方却直接将“横滨正金银行”的五百倭元汇票拍到了桌子上,还承诺这只是定金,等事成之后会立即再追加两千倭元作为酬劳,这个数可就是他平常走一趟十好几倍的价格了。
正是有钱能让鬼子推磨,老田中当即拍板并将定金收入怀中,连女人都不找了就赶回了船上。
转过天他就带上手下的五个伙计直奔“黑岛”而来,按照那商人的要求,他只需要在此等待交货人,随后将货物运回到“安东”就算完成交易。
就这不是白赚钱的买卖么?有钱不赚王八蛋。
只因为要躲避沿途的倭军巡逻船,“福吉丸”特意还绕了点远,终于在早上抵达了接头地点,可同时田中松造也发觉到事情好像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最不对劲的是从西南方向不时传来的“嗵——,嗵——”声,他随即站到高处用望远镜一看,大老远的海面上竟有三缕青灰色的烟柱若隐若现。
那......那是军舰在开炮呢?
一股不祥的感觉顿时就涌上了田中船长的心头,多年走私积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最合适的做法就是现在就立马开船离开。
可当他把想法一说后,却立即招致几名船员的反对,众人的看法表面上是认为船长有些过虑了,但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事成后的那笔佣金啊,最后田中松造也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按照原定的计划对方接头的人早该到了,难道真出什么岔头了?
正焦虑着呢,大副小岛正好从后面路过,田中松造便将他叫了过来。
“小岛,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啊,你说这次买卖不会真有什么不测吧?”
小岛不到四十岁,个子不高人长得也干巴巴的,但却是几名手下里最能做事的,按照东北的老话就是这人“手黑心狠”啊。
听了船长的磨叽后,他心里多少有点不以为然,暗道这个家伙如今是真老了,十年前自己刚跟对方那会他办事何其狠辣,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难道就为了那点子没影的“不踏实”,就放着到手的几千块不赚了?
可尽管心里不满,小岛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
“船头,我看您是多虑了。要说华国人小聪明是有的,但绝不会胆大到敢算计倭国商社的地步,咱们手里可是有领事馆特许的航行证的,真出事了连都督府都会问责,这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田中松造琢磨了片刻,也觉得小岛说得不错,他也不想在这位手下面前过于露怯,于是也就打消了要离开的念头。
刚要开口说什么,他突然就发现岸边那儿有了动静,只见一伙黑衣人出现在了海滩之上,其中靠后的几人手中还抬着长条木头箱子。
小岛也看见了,他举起手往那边一指。
“他们终于来了。”
田中眉头紧锁。
“竟有十个人。”
而此时,对面的人也发现了“福吉丸”。
走在最前面带头的年轻人边高举双手朝边笑嘻嘻地朝这边挥动起来,看那“傻样”就是个没干过啥大买卖的雏儿。
小岛被那小子“人畜无害”的模样给逗乐了,这许是哪家大老板的少爷出来练手来了吧?要是这样的都能有危险,自己这些年在黄海也算白混一遭了。
他信誓旦旦地挺直了腰板。
“船头儿,应该不会有事。”
田中松造又看了一会才终于点头。
“那你去接他们吧。”
小岛才刚转身,他又一把拉住了对方。
“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立马就撤回来。”
“知道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岸边的那十个人和随身带的东西还是被小岛用小舢板船分两次接了过来,原本有些空荡的小蒸汽船一下子就显得拥挤起来。
那个黑衣年轻人是最后登船的,刚一上来便跟着小岛独自来到驾驶室里面见田中船长。
“你便是这趟买卖的东家?”
田中松造的华语说得非常地道,年轻人轻轻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那几个箱子就是货物喽?”
没想到年轻人却立即摆手,随即用大拇指往自己身上一指。
“我才是货物。”
田中和小岛互望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些许迷惑。
“是让我们带你回安东?”
“那怎么可能,我一个华国人回自家地盘还要给你们两千五百倭元?天下哪有这么好赚的钱啊。”
“那......那你要去哪?”
年轻人闻言面色突然就冷了下来,抬起手往西南那边指了指。
“想必你们也发现貔子窝外有军舰停靠了吧?其中有一艘名为南琛,那便是我要去的目的地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鬼子就如被人使了“定神法”般定在原地,他们的狗脑子里曾琢磨过关于这笔交易的无数种可能,但却绝对没想到竟会如此离谱啊。
田中秀造随即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绝对不行,那可太危险了,而且这也跟咱们之前的约定完全不符。”
说着他将手指向了海滩方向。
“这就让人送各位回到岸上,这笔买卖我不做的。”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沓子纸票。
“如果我酬金增加到五千呢?”
小岛眼睛顿时就直了,死死盯着那些钱不愿离开。
可没想到老田中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大棒槌,仍旧是摇着头果断地拒绝着。
“你不要再说了,请马上下船,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
咔嚓。
脖颈断裂的声音响起,田中的话戛然而止,屋内短暂地陷入到了安静之中。
站在船长后面的小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只见一直背对着他说话的田中,脸就那么突然而又彻底的转了过来,不看身子还以为对方正面向自己呢。
田中松造原本紧绷的面部突然就卸了力,嘴角缓缓流出了鲜血,尽管不满还凝固在眉宇间但眼睛已经空了,唯一的瞳孔犹如被敲进木头里的铁钉,直勾勾地盯着小岛,隔了一会尸体才缓缓堆倒在地面上,这画面实在惊悚。
那年轻人缓缓收回了右手,然后朝不知所措的小岛再次露出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现在这船是你的,咱们这笔买卖还是继续如何?”
小岛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嚎上几嗓子压压惊,但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这么做,手指甲已经因为紧张而深深扣进肉里,好半天他才用生硬点华语颤巍巍答道。
“当......当然的,要继续了。”
年轻人笑了,走过来很满意地轻拍了几下对方的脸颊。
“算你上道,先把这尸体丢到海里,然后立即准备,天一黑就出发。”
小岛连忙躬身。
“好......好的。”
“哈哈,不用拘谨,事情办得好有大钱拿、有好命花,但要是敢耍花样嘛......”
年轻人指了指田中的尸体。
“你可就不会像他死得这么舒服喽。”
小岛头压得更低了,说了句“明白了”便拖着尸体出去了。
年轻人这才来到蒸汽船的高点,举起望远镜朝西南看去,果然三艘军舰还停留在那里。
他嘴角微微上扬,去抢艘军舰来玩玩肯定会很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