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凌尘是被满院震天的呼声,硬生生从昏沉里拽出来的。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耳畔还留着挥之不去的嗡鸣,眼前人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真切。
零碎的记忆撞进脑海:他红着眼冲向陈忘,双刀齐出劈出毕生最狠的招式。
然后,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入目是满院狼藉:碎裂的刀兵残片嵌在青砖缝里,月门的木柱上还钉着一具早已冷透的尸身,院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棺,在檐下灯笼的昏光里泛着沉冷的哑光。
有人跪在棺前垂首敛目,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收殓棺中的骨殖,更多的江湖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脸上虽仍有沉郁,却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戾气。
他的目光骤然钉死在人群中央——他的父亲彭连虎,正对着陈忘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地说着效忠的话。
彭凌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不需要听,只看见那个他认定杀了爷爷、害了断刀门满门的魔头,正站在他父亲面前,平静地受着这一拜。
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一把抄起身旁两柄断刀,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了出去。
“项云恶贼!我杀了你——”
彭连虎闻声猛地回头,伸手去拦却只抓了个空。
彭凌尘如疯魔般穿过人群,两柄断刀在初升的月华下劈出两道冷厉的弧光,直取陈忘后颈要害。
就在刀锋距后颈不足半尺的瞬间,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没有半分预兆,那人影轻飘飘落地,却在足尖沾地的刹那,爆发出惊雷般的剑光。
彭凌尘甚至没看清那柄剑是如何出鞘的,只听得“叮叮”两声脆响震得耳膜生疼,虎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两柄断刀应声从中折断,残刃打着旋飞出去,深深钉进青砖地里,手里只余下两个光秃秃的刀柄。
紧接着,一只脚迎面踹来,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彭凌尘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正好撞进彭连虎匆忙张开的双臂里,父子俩齐齐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彭凌尘呆愣地低头,看着手里两截光秃秃的刀柄,满眼的戾气顿时变得清澈起来。
江浪把封云剑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断刀门?这下是不是该改名叫无刀门了。”
陈忘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江浪已转过身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腰侧那半截云巧剑上。
“天都擦黑了,这点事还没摆平?”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手上的封云剑,“要不要我出手,把剩下这些叽叽歪歪的全收拾一顿?省得你费口舌。”
封云剑破空一划,冷冽的剑光如霜雪铺地,满院群雄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
没人怀疑这个武痴是说真的——他揍人从来不分场合,不挑日子。
“不用。”陈忘伸手按住江浪握剑的手腕,轻轻将那柄锋芒毕露的剑压了下去,顿了顿,补了一句,“已经解决了。”
“那行吧。”江浪收剑入鞘,随手挠了挠蓬乱的头发,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儿倒有个麻烦,得要你帮个忙。”
“什么麻——”
陈忘一句话还没说完,目光骤然一凝,猛地抬眼望向屋脊。
暮色早已沉透,月华铺满檐角,漆黑的屋脊之上,赫然立着十道沉默的黑影,黑影手中十柄锈迹斑斑的残剑在月光下泛着死灰般的冷光,正是十年前被江浪一一斩断佩剑的十大名剑主人。
陈忘瞬间握住半截云巧剑,往前迈了半步,却被江浪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别别,不用打架。”江浪把他的胳膊往上一举,抓着他握剑的手,亮出那半截云巧残剑。
剑身之上,那个刻着的“云”字,在灯火与月华的交映下泛着淡淡的银芒。
江浪晃了晃陈忘的手,朝着屋脊上的黑影扬声喊道:“都看清楚了——他的剑,也被我斩断了。可他就拿着这把断剑,赢了我。懂吗?”
屋脊上的十道黑影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许久之后,第一个黑影转身跃下屋脊,第二个,第三个……十道身影依次垂落,没入黑暗之中。
“搞定了,”江浪看着十大剑客消失的方向,拍了拍陈忘的肩膀,“你托我办的这点小事,可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不止这一件事。”
陈忘转身面向满院群雄,声音清朗:“自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各派绝学多有遗失损毁,以致武林衰微,人才凋零。”
说到此处,他朝不远处的杨延朗招了招手,杨延朗微微一怔,连忙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陈忘将杨延朗让到正前方,继续道:“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不忍见各派绝学就此断绝,特请其师江浪先生,为各位答疑解惑。有意者可多留几日,无论何种武学上的疑难,皆可向江先生请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院彻底沸腾了。
江湖之中,谁人不识江浪?那个看一遍便能复刻天下武学的极品武痴,那个单枪匹马斩断十大名剑绝世剑仙。
此人素来秉性古怪,独来独往,除了比武,从不肯轻易与人相交,更别提开坛指点后辈。若非杨延朗这层师徒机缘,天下谁能请得动这位煞神?
“武林盟主!”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了一声,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呼应声响彻庭院,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杨延朗被这声浪冲得一个趔趄,手足无措地挠着后脑勺,耳根悄悄红了个透。
震天的欢呼过后,人群渐渐重归寂静。
磋磨了整整一日,从骨棺沉冤到血书真相,从刀光剑影到宫闱秘辛,太多的事一股脑砸进心里,满腔的恨意、愤懑、激荡翻涌到了顶点,此刻尘埃落定,反倒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路,有人默然不语,只是反复摩挲着腰间相伴多年的兵器。
陈忘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穿过月门,落向了前院的回廊。
一身大红嫁衣的江月儿,此刻正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眼波温柔似水,遥遥望着这边的动静。
她等了整整一日,没有催,也没有怨,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新郎。
陈忘转过身,看向还沉浸在情绪里的群雄,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今日是盟主的大喜之日,闹了这一整天,诸位忘了,这喜宴该当如何了?”
霍天虎最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吼了一声:“闹洞房啊!”
满院瞬间炸开了锅。
群雄哄笑着簇拥起杨延朗,浩浩荡荡朝前院涌去,将快步迎上来的江月儿和他围在正中央,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翻腾的热浪。
杨延朗被推着往前走,频频回头想找陈忘,却被展燕一把拽了回去,彻底淹没在人群里。
陈忘没有跟上去,反而默默退到人群的最外围,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那些相拥欢笑的背影。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见芍药正仰着小脸看他,黑亮亮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爹。”小姑娘软软地叫了一声,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红袖也从喧闹的人群中穿了出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这一院的人间喧闹。
白震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当胸给了他一拳。那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把十年的误会、十年的宿怨,都从这一拳里尽数砸碎。
风万千从另一侧挤过来,一把张开胳膊将他抱住,双手狠狠拍着他的后背,骂了一句“好兄弟”,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包三娘远远站在廊下,本想凑过去,却看见白震山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终究只是攥了攥拳,没有上前。
另一边,江浪早就溜到了角落里最僻静的一张酒桌旁,往长凳上一躺,拎起不知从哪摸来的酒壶,往嘴里大口灌着。
可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几个年轻后生已经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手里捧着刀剑,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敬畏。
江浪斜睨了他们一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接过第一柄刀,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比划起来。
可那后生笨手笨脚,江浪一眼便懂的招式,那后生却怎么都学不对,急得江浪抓耳挠腮,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笨死了!这么简单的招式都学不会!”
喧闹的人声顺着晚风漫开,渐渐盖过了沉沉的夜色。远处不知是谁,点燃了原本预备在婚宴高潮时燃放的烟花,一簇簇焰火骤然在漆黑的夜幕上绽开,明光漫天。
沉寂了十年的江湖暖意,终于在今夜,重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