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残兵被张既厉声喝问,吓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
“峡谷之中箭雨遮天,只闻坡上有人喝令放箭,瞧着是文士打扮,却看不清面目,实不知是何人设谋啊!”
堂内诸将闻言,面面相觑,皆露疑色。
费曜先说了句废话,言道:
“马超一介武夫,只知好勇斗狠,断无这般缜密伏兵之计,蜀军定有善谋者从旁筹划!”
夏侯儒隐秘的翻了个白眼,试言道:“徐邈新降蜀军,昔年与我等共镇西北,熟知西凉战法与雍凉地形,定是他为马超设谋!”
一众偏将校尉纷纷颔首,皆认定是徐邈献计,恨得咬牙切齿。
张既却摇头摆手,笃定道:“绝非是徐邈!”
言罢,见众将不解,又道:
“我与他共事数载,其人刚直不阿,统兵作战素来堂堂正正,惯以正兵对垒,从不屑用此诡道埋伏之策,这般伏击之计,绝非他的手笔。”
此言一出,众将皆愕然,费曜迟疑道:“那除了徐邈,蜀军还有何人通晓西北地势,能设下如此巧计?”
张既手捋短须,眉头紧锁,一时也答不上来,只得沉声道:
“不管此人是谁,青石峡一败虽折了成公将军与五千人马,却也让我等知晓蜀军有此智囊...
所幸榆中城高池深,城防坚固,粮草亦足,马超虽胜一阵,却难破坚城,我等只需闭门坚守,待关中援军至,再与蜀军决战便是!”
话音刚落,堂下忽有一将怒喝而起,拍案顿足:
“使君休要长他人志气!成公英将军乃我友人,今日惨死青石峡,五千精锐尽被屠戮,此仇不共戴天!
马超匹夫纵有智囊相助,亦不过是耍些阴诡手段,某愿率本部兵马,出城与他决一死战,定要取他首级,为吾兄报仇雪恨!”
众人视之,乃西凉旧将杨阜,此人素来与成公英交好,又曾被马超杀得大败,兄弟妻子皆死于马超之手,与马超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忍住死守不出?
杨阜本为金城太守,因去岁纵兵劫掠一羌族部落,逼起羌胡叛乱,被苏则顶替太守之职,降为郡都尉。
其后杨阜因与苏则不合,投靠成公英,一同任参军之职。
今日听闻成公英阵亡,张既又要闭门不战,杨阜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双目赤红,战袍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只欲出城决一死战。
堂内诸将见他这般模样,或面露戚然,或暗自心惊,与他不合的苏则不在城内,一时之间,无人敢作声,皆望向张既,等他定夺。
张既见杨阜目眦欲裂,周身戾气翻涌,知其被血海深仇冲昏了头脑,但并未动怒,只是摆了摆手,劝道:
“伯奕,某知你与成公将军交好,更与马超有宗族血仇,此恨刻骨,孰人不知?
但今日青石峡一败,非是我军将士怯战,乃是蜀军设下埋伏,专候我军入彀之故。”
说着,张既移步至堂中,目光扫过诸将,掷地有声:
“蜀军新胜,兵锋正锐,马超骁勇,又有智囊从旁筹谋,此刻出城,岂不是正中其下怀!
伯奕一腔孤勇,若再折损兵马,榆中城防更弱,关中援军未至,我等何以守御?
成公将军在天有灵,亦不愿见你轻身赴死,更不愿见榆中失守,西北为马超所得!”
杨阜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梗着脖颈,怒道:
“使君!我与马超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坐视?
他今日伏杀吾兄,明日便会兵临城下,与其闭门待毙,不如挥军死战!
某愿为先锋,纵使战死沙场,誓要生啖马超血肉!”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刃拍在案上,寒光乍现:
“某部下有八百死士,皆是与马超有仇怨之人,今日请战,若使君不允,某只与这八百死士一同去蜀军大营叫阵!”
堂下偏将中,也有几人曾是凉州旧部,与成公英、杨阜曾并肩作战,也与马超有仇。
此时虽惧马超旧日威势,但见见杨阜如此决绝,竟有两人起身附和:
“我等愿随杨参军出战!为成公将军报仇!”
费曜见状,忙出列劝阻:“伯奕不可冲动!使君之言,乃稳妥之策。
榆中为凉州屏障,若失,则河西震动!
为今之计,当以坚守为上,不可因私仇坏了大局!”
夏侯儒亦颔首道:“杨参军,死战虽勇,却非良策。
何妨待关中援军至,我等再合兵一处,挥师讨贼,那时参军再报仇雪恨,犹未迟也。”
诸将皆劝,唯有张既看着怒目圆睁的杨阜,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思量对策。
与此同时,蜀军大营。
马超等人得胜归来,于大帐庆功。
营吏清点战损与斩获,报于大帐。
“...斩敌三千余级,俘虏一千七百人,得战马两千四百二十九匹,甲三百套,皮甲四千余件,刀枪无算...”
“...我军战死一千二百余人,伤残四百余,轻伤两千余...”
众将听罢皆喜,马超问及俘虏安置与伤兵救治事宜,得知张松已安排妥当,遂又放下心来,与诸将饮宴一番,这才清了清嗓子,言道:
“今日虽胜了一阵,却也折损不少。
榆中城高池深,设施齐备,器械充足,又有大军屯扎,实是难克,诸公可有计策以教我?”
众将一时不得计。
张松却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今有一俘虏校尉,其人愿弃暗投明,归降我军,何不请来咨之以敌情?”
马超扶额,恍然道:“快请。”
少顷,侍卫请来校尉,入帐行礼。
马超见那校尉身量魁梧,面容刚毅,眸中似有虔诚崇拜之色,心中略有猜测,领人搬来胡床赐座,问曰:
“敢问将军名姓,身居何职?”
那校尉道:“末将姓柯,名勒,本是枹罕羌烧何部人,原任羌骑校尉,隶成公英麾下。”
马超闻言,目光扫过他颧骨间的羌人刺青,指节轻叩案几:
“烧何部柯氏...你部可曾有勇士投本将麾下?”
柯勒躬身一礼,语气颇为恭敬道:
“将军明鉴!三年前,我族首领感将军招抚部族,不分汉羌之恩义,遣我等五十青壮从军。
末将彼时只是将军帐前一小卒,曾随将军于潼关城下冲阵,也曾在冀县御敌...
...后来将军不幸兵败,冀县失守,我部死伤大半,末将身中两箭,只得随湟水同乡折返凉州...
一年前成公英招抚我部族,末将遂投他麾下,得了这羌骑校尉之职...”
马超忆起当年麾下羌骑骁勇善战的光景,又见是旧部归来,语气稍缓,抬手示意他落座:
“原来是烧何部的勇士,当年你等随某征战,皆为悍勇之辈...冀县...你能活命,也算不易。”
提及旧事,柯勒面上掠过怅然,复又正色道:
“末将愧受将军夸赞!”
“昔日将军待羌胡诸部恩厚,同帐同食,同赏同罚,我等皆愿以死相报。
奈何我等困于凉州...别无生计,只得暂投曹魏...”
说着,柯勒又目光炯炯地望着马超,言辞之间,自有一股虔诚之意。
“末将今日在青石峡,得见将军麾下旗鼓依旧,才知神威天将军归来,末将喜不自胜,遂弃械归降!”
“将军,张既、杨阜之流只知驱策我等羌人送死,只有天将军待我等如手足兄弟!
末将愿归降将军麾下,助将军攻破榆中,再战疆场!”
马超见他神态与麾下羌骑一般无二,心中已然信了八分,执起案上酒觥令左右递与他:
“既为旧部,何谈归降?此觥酒为你洗尘,也祭当年同生共死的兄弟手足!”
柯勒双手接过酒觥,一饮而尽,又递回侍卫,俯身道:
“将军欲图榆中,何不从金城羌胡诸部着手!
杨阜狗贼昔年任金城太守时,纵兵劫掠我羌胡部族,逼得羌胡起兵,后张既又率众平叛,不问缘由斩杀我族老弱数百人,诸部皆恨之入骨。
现任金城太守苏则,看似与我等部族交好,实则阴狠毒辣,多有敲诈勒索恶行。
近年来,屡有西域人将货物高价卖与我部族,夜里又伙同郡兵抢夺,更劫掠我羌胡妇孺为奴...
...去岁诸部向苏则求请庇护,他竟趁机勒索牛羊布帛,稍不如意便鞭挞使者...
...我羌胡诸部早有反心,只恨势散力薄,不敢妄动。
将军素有「神威天将军」之威名,我羌胡诸部无人不晓,无人不服。
若将军遣人持信物联络四方,以复恩义、除奸佞之名相召,我部族必然从者甚众!”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皆面露诧异之色。
西凉之人皆知马超昔日威名,尚不足为奇。
以张松为首的蜀汉之人却不知详细,皆震惊于马超在羌族中的名望。
马超亦面露喜色,却又思索一番,问道:“你可知榆中布防如何?”
柯勒不假思索道:“榆中城内原有兵马五万八千余,除却成公英、胡遵各有五千骑屯驻城外,尚有苏则领五千余人驻守城南渡口...
至于城中布防,末将知之不详,只听闻东门由费曜把守,西门由夏侯儒把守,北门由张恭把守,南门由杨阜把守,其中详细,末将实是不知...”
马超听闻杨阜之名,眸中闪过一道恨意,却又迅速隐去。
他抚须沉吟一番,环视众人,问道:
“柯勒所言,诸公以为如何?”
徐邈闻言先长叹一声,眸中满是悲戚:
“杨阜、苏则身为汉臣,不思抚绥边民,反倒劫掠压榨,草菅羌胡性命,致边地民怨沸腾...唉...
若能借孟起将军之威名安抚羌胡,解其倒悬之苦,既合天道,又能助我军成事,此乃仁政,徐某以为可行。”
姜冏闻言,起身出列,拱手道:
“将军,柯校尉既为烧何部人,想必熟知各族,某愿领五百轻骑,随柯校尉同往金城联络诸部,以为助力。”
马超听罢二人所言,不置可否,问张松道:“子乔先生以为如何?”
张松缓步走到舆图前,思索一番,摇头道:
“强攻榆中,万不可取。”
众人闻言,皆目视张松。
“榆中城高池深,兵甲完备,强攻必折损甚重。”
张松指尖沿榆中与金城郡腹心之地划过,又点向舆图上湟水南岸的渡口,转头看向马超,肯定道:
“柯校尉所言,与松不谋而合!”
继而话锋一转,续言道:
“破榆中之关键,乃是先剪其羽翼,绝其粮道,困其于孤城!
若能联结羌胡诸部,首要之事,便是合力先灭苏则所部!”
言罢,见众人不解,张松心中无比怀念他的好弟弟赵林。
“榆中兵力与我军相当,又为边地要塞,实是难克。
然五万兵马屯驻一城,人吃马嚼之下,其粮草如何为济?”
说着,又点向城南渡口。
见众人目光皆聚向舆图,张松续言道:
“苏则领五千兵马驻守湟水渡口,可谓自曝其短。
榆中粮草转运,陆路崎岖难行,我料湟水水路必是粮道所在!”
“自西北腹地走湟水运粮至渡口,再转运入城,此乃西凉军粮道之命脉!
苏则五千兵马,便是这粮道的守关之卒,拔除此人,榆中便失了水路粮道!”
说到这,张松语气稍顿,话锋一转:
“然苏则虽孤屯渡口,却与榆中城相隔不远。
如今成公英覆灭,西凉尚有胡遵五千骑军在外,不知所踪。
我军若攻渡口,胡遵必来相救,榆中亦或出兵来援,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恐有倾覆之危。”
众人闻言,皆面含忧色,苦思而不得良策。
张松见状,自信一笑,朗声道:
“某有一计,可解此局!”
马超喜曰:“计将安出?”
张松笑道:
“我军可以大兵围苏则于湟水渡口,却按兵不攻,修寨筑营。”
众人皆奇之。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军围困苏则而不攻,榆中必疑我设计!以为我军以苏则为诱,引榆中出兵决战。
榆中新败,折损甚巨,必不敢倾巢而出。或因青石峡之败而死守城池。
而胡遵孤军在外,亦或迟疑观望,不敢轻援。
如此,敌军耳目尽被渡口吸引,金城郡动向无人得知,我军便可趁机分派快马联络诸部!”
“待羌胡聚兵,将军先遣一部人马佯攻苏则,攻其必救。
再令羌胡伏兵道左,待西凉援军来救,便断其后路,将军留一部人马困住苏则,亲率大军回师,与羌胡合力夹击,援军必破!”
“援军一败,苏则区区五千孤军,困守渡口...”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徐邈心中暗道:
“这人咋这么多心眼呢...”
他先前劝我归降,说什么让贤...
...我怕不是也中他的计了吧!
怪不得又矮又丑,张子乔,你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