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过冯策这样失态。
前线局势分明一片大好,忽然来一道旨意要撤兵回援,他们都无法接受。
冯策死死攥着那卷圣旨,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强压怒意,盯着跪在地上的太监,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竟逼得陛下在这时候下旨调本将回援?”
太监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心知若不交代明白,冯策绝不会轻易动身,便只能硬着头皮将梁国国内的局势一股脑吐出来。
“大将军,国内……国内出事了。”
冯策眉心猛地一跳。
太监不敢抬头,语速却快得几乎发飘。
“大夏的阿古斯率军翻过长庚山脉,已打进我梁国境内,占了定川郡。”
“秦虎率大夏海军,自海边登陆,拿下海平县。”
“还有……”
他说到这里,明显卡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这件事离谱得难以开口。
冯策眼神一沉,“还有什么?”
太监咬了咬牙,闭着眼道:“裴肃率军突袭黑石关,关中守军全军覆没。”
话音落下,帐中像是被人猛地抽空了空气。
冯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荒谬的神色。
“你说谁?”
太监小心抬了下眼皮,声音发虚,“裴……裴肃。”
冯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嗓音都变了,“裴肃?裴肃不是在周靖川军中吗?本将一路死咬周靖川,双方主力一直在纠缠,他裴肃难不成长了翅膀,飞到黑石关去了?”
这一问,帐中无人能答。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荒唐。
传旨太监低下头,委屈巴巴地说道:“奴才不敢妄言,军报已反复核验,朝中大臣都看过了,不会有错。”
冯策没再开口,可他的脸色,已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阿古斯翻过长庚山脉,秦虎海上登陆,裴肃袭破黑石关......
这三件事,无论单独拎出哪一件,都足够震动朝野。
如今却在同一时间一起砸下来,只说明一件事:大夏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划,并且筹划得极深。
冯策原本以为,自己在前线是猎人,周靖川不过是被逼着步步后退的猎物。
可此时此刻,一个令他胸口发闷的念头猛地浮出来:也许,自己才是被一步步牵着走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像火油浇入烈焰,令他胸中怒意愈发高涨。
冯策不怕打硬仗,也不惧强敌,可他最恶心的,就是被人算进局里,自己却许久不觉。
冯策越想,脸色越难看。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案前,重重一按桌面,喝道:“来人!”
帐外亲兵立刻冲入:“将军!”
“传各营主将,即刻来主帐议事。”
“是!”亲兵飞快退下。
那传旨太监偷眼去瞧冯策,见对方面沉如水,鼓足勇气提醒道:“大将军,陛下还在等您回援……”
冯策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浸了寒水,太监后背顿时一凉,话都差点噎回去。
可职责在身,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局势紧急,陛下那边催得急,您若再拖,只怕......”
冯策忽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本将军要抗旨?”
太监慌忙摆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冯策将圣旨往桌上一拍,“放心,本将军不会抗旨。”
“但在回去之前,本将军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太监一愣:“什么事?”
冯策抬眼,望向舆图上大夏营地所在的位置,眼底寒意一点点凝聚。
“本将军要知道,裴肃......到底还在不在周靖川军中。”
他说完这句,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点极冷的笑意。
“若他真不在,那说明周靖川早已从本将眼皮子底下把人调走了。若他还在,那黑石关那边就有问题,无论哪一种,本将军都得亲手验证。”
太监听得发懵,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大将军,这时候若再与大夏起大战,似乎不太明智。”
冯策抬手便将他打断:“你懂打仗么?”
这一句问得太直接,太监顿时语塞。
冯策懒得再解释,若不先确认周靖川军中的虚实,他这一路回去都不会安稳。
裴肃若真已离营,那周靖川军中兵力必定早有亏空,而且绝不是这两三天的事。
那便意味着自己此前一路所见、所判,许多都需要重新计算。
不把这件事查明白,他心里过不去。
没多久,各营主将陆续入帐。
冯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冽道:“陛下让我们回援,本将必不会抗旨。”
“但在回援之前,本将军要先试探一下周靖川。”
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各异。
冯策抬手点在舆图上周靖川所在的位置。
“明日整兵,逼近夏军营地,本将军要亲眼看看,周靖川军中到底还剩多少人。”
几名梁将听到这话,神色都变了。
一个脾气暴躁的将领忍不住当场骂出声来,“娘的,这姓周的心可真脏!”
另一人也倒吸了口凉气,“若真如此,咱们这段时日等于被他牵着鼻子遛了。”
遛这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冯策耳里。
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却还是将翻腾怒意压了下去。
“都去准备,明日拂晓,就去见见周靖川。记住,本将军要的是逼他出来,不是死拼。”
众将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人很快散去,帐中再度安静下来。
冯策站在舆图前,许久未动。
他目光盯在周靖川大营的位置,脑中已将这段时日的战况重新过了一遍。
七城败退,军中火灶不减,营盘规模看起来始终不小。
“周靖川……”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第二日,憋了一肚子火的梁军,在天刚亮的时候就集结完毕。
冯策披甲上马,亲自出阵。
他面沉如水,目光越过层层军列,死死盯向大夏军营的方向。
今日这一仗,他不是为了攻城拔寨,也不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他只想看清楚,周靖川这老东西,究竟从他眼皮底下悄悄运走了多少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