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夹起一片粉嫩的羊肉,在蘸料碟里均匀裹了层麻酱,顺势塞到嘴里,细细咀嚼着,等那股鲜香咽进喉咙,才慢悠悠开口:“那还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市里当着富家公子呢,日子过得何等风光。”
他顿了顿,又拿起筷子扒拉了下锅里翻滚的肉片,接着说道:“有一天他从饭店吃完饭出来,刚走到街角,就被一个摆摊的算命先生给叫住了。
那先生抬头瞅了瞅你爷爷的面相,二话不说就拦着他,随后不顾你爷爷挣扎,在他身上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半天没吐一个字。”
说到这儿,三叔忍不住笑了笑,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嗓子:“最后他才慢悠悠对着你爷爷说:‘年轻人,老头子我送你几句批语,你记好了,照着我的话走,一辈子不说大富大贵,保准顺遂安稳。
’你爷爷当时根本就不信这些,大声喊着随从,还嚷嚷着‘小爷我是学新学长大的,你们这些封建糟粕,老子才不信’,转身就要走。”
“还是那算命先生说了一句话,叫住了他:‘年轻人,你是不是姓张?
’你爷爷这才转过头,一脸诧异看着那先生:‘你咋知道?
’那老头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悠悠道:‘我算出来的。’”
“你爷爷这才将信将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洋递给先生,说道:‘行了,我不管你是不是算出来的,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这两块钱拿着去吃顿饭,我走了。
’说着又要走,可那先生又把他叫住了:‘年轻人,你信与不信我不在意,只是今日碰见你,咱俩便是缘分,我把话说完就罢了。’”
“你爷爷听得不耐烦了,催促道:‘说!赶紧说!’
随后那先生就缓缓说道:‘你本是金枝玉叶身,年少富贵享不尽;二十八岁逢大劫,家宅遭难一场空;心有烈骨不服输,弃文从武踏征程;血染征袍几十载,功成名就可封卿。
’”
三叔放下筷子,眼神里带着点感慨,学着当年算命先生的模样顿了顿,才接着说:“最后那先生看了看天,又盯着你爷爷的眉眼补了两句:‘荣华富贵非你愿,急流勇退归田垄;后辈藏龙能破壁,借势而起耀门庭,一生安然无灾殃。’”
张大龙在旁边听得入神,手里夹着羊肉正要往锅里放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眼里满是怔忡。
大爷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对,就是这几句!
当年还没你呢,那是一年过年,我和你爹、三叔陪着你爷爷喝酒,他喝到兴头上才跟我们学的。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只当是那算命先生忽悠人的瞎话。那几年世道也乱,你爷爷也没往深了说,现在回头一看,那可是真真句句都应了!”
“可不是嘛!”三叔“哐当”一声放下酒碗,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爷爷当年在市里何等风光,家里的商铺、田地铺得满地都是,可不就是‘年少富贵享不尽’?
后来小鬼子打进来,家产被抢了个精光,家道中落,那年他正好二十八岁,可不就是‘逢大劫,一场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些:“他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你奶奶和你姑奶奶回了老家,安顿好家人就投了抗日队伍。
从此富家公子变成铁血战士,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他那些老战友后来不少都当了将军,他要是接着干,封个将军也不是不可能,这就是‘功成名就可封卿’!
可他偏偏不恋权势,打完仗就急流勇退,回村里当起了大队长,可不就是‘归田垄’?”
张大龙心里一阵激荡,喃喃重复道:“‘后辈藏龙能破壁,借势而起耀门庭’……这说的是……”
“说的就是你啊!”三叔猛地一拍八仙桌,眼睛亮得吓人。
旁边圆桌旁正在吃饭的大龙娘、三婶她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声吸引,纷纷转过头看过来。三婶嗔怪道:“你吃饭就好好吃饭,拍啥桌子?吓着孩子!”
三叔摆了摆手,不耐烦又带着点得意:“你们吃你们的,没你们事儿!我和大龙、大哥正说话呢。”
三婶撇了撇嘴,转回头对众人笑道:“谁愿意管他?咱们不管,赶紧吃,这羊肉可真鲜真嫩,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啊,真嫩!青青,快别玩手指头了,快吃。”大龙娘说着,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羊肉放进青青碗里。
青青没理会娘,依旧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英子,小声问道:“英子姐姐,刚才我放进锅里的羊肉,够五十个数了吗?”
英子歪过头,凑到青青耳边细声说道:“我刚才没数,你自己没数吗?”
“我还是数不到五十,数到二十就不知道该咋数了……”青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真笨。”
“不笨,咱再数!”英子耐心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二十以后就是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跟着我慢慢数。”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细声细气的,既不吵闹,也不耽误圆桌上的人隐约听着八仙桌那边的谈话,各自吃着饭,气氛依旧热络。
“
八仙桌这边,张大龙缓过神来,满脸诧异地看向大爷和三叔:“大爷、三叔,这算命先生跟咱老张家素不相识,凭啥把我爷爷一生都算得这么透啊?
我听旁人说过,真能算准的先生,都不敢随便泄露天机,他这可是把爷爷一辈子的运势都点透了,这不就是泄露天机吗?人家为啥要这么帮咱们?”
大爷笑着说道:“那是因为咱老张家的祖宗帮过他们啊!大龙,你知道现在住在小庄的刘半仙不?”
张大龙连忙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恍然:“知道啊大爷!我听我跌说过,我出生后,名字还是刘半仙强烈建议爷爷给我取的‘大龙’呢,说是能护着我顺顺当当长大。”
“对咯!”大爷喝了口啤酒,慢悠悠说道,“那刘半仙,就是当年给你爷爷批命的那个算命先生的徒弟。”
“啥?”张大龙是真惊讶了,手里的酒碗都差点没端稳,万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他当即往前凑了凑,急着追问道:“大爷,这里头到底有啥说道?您赶紧给我说说呗,我这心里痒得不行!”
大爷被他这急模样逗笑了,摆了摆手:“你看看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行,我这就跟你说,那算命先生和咱老张家,早年间就有段缘分。
”说着,大爷放下酒碗,慢慢回忆着说起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