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抱着木匣走出地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照过来,光落在林子里,把树叶照得透亮。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比几天前强多了。
那本镇仙经后诀里的口诀,他念了一夜,身上的气息稳了不少。
虽然还是玄仙,但那种气虚的感觉淡了,像是一口井,本来快干了,又渗出水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下传来喊叫声。有男人在吼,有女人在哭,有孩子在叫。
李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人在打劫。
他把木匣放在路边一棵松树下面,用枯枝盖好。
从腰间拔出那把断剑,往山下走。
山下是一个寨子。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子是石头垒的,墙缝里塞着黄泥,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瓦松。
寨子中间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
此刻,这条路上站满了人。不是寨子里的人,是山上下来的匪。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偷来的官服。
手里拿着刀,拿着斧头,拿着棍棒。刀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鸡血还是人血。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右嘴角。
他骑着一匹瘦马,马是黑的,毛掉了不少,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很宽,很沉,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
寨子里的人被赶到晒谷场上。
男人蹲在左边,女人蹲在右边,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
几个匪徒在寨子里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粮食,布匹,铁锅,铜盆,还有几只老母鸡。一个匪徒从屋里抱出一床新棉被,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
另一个匪徒拎着一串腊肉,腊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就香。
光头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寨民。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女人二十出头,长得白净,穿着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光头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女人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光头低头,看见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有泥。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箍住他的手腕,他挣了几下,挣不开。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看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他腰里别着一把断剑,剑鞘是旧的,磨得发白。
他的衣裳破了几处,鞋也磨破了,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眼睛不狼狈。
“你是谁?”光头的声音很大,但有点抖。
李镇没有回答。他松开手,光头往后退了几步,握着手腕,龇牙咧嘴。几个匪徒围过来,举着刀,对着李镇。李镇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那几个匪徒的刀停在半空,他们的脸色白了,腿开始抖。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们的身体知道。身体在告诉他们,这个人惹不起。
“走。”李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那几个匪徒心口上。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光头也跑。他跑得很快,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
李镇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匪徒跑进林子里,消失不见。
寨子里的人还蹲在地上,不敢起来。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李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把孩子的头按在肩膀上,轻轻拍着。
李镇走到晒谷场边上,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老母鸡。
母鸡的腿被绳子绑着,翅膀扑棱了几下,咯咯叫。
他把绳子解开,把母鸡放在地上。母鸡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他把那些粮食、布匹、铁锅、铜盆、腊肉,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各家各户门口。
寨子里的人看着他,没有人敢动。一个老汉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李镇面前,扑通跪下。
李镇扶住他,没让他跪下。“老人家,起来。”老汉抬起头,眼眶红了。
“恩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镇说:“不用知道。”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他走到那棵松树下面,把枯枝扒开,抱起木匣,继续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他听见林子里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踩在落叶上,沙沙沙。他转过身,看着林子深处。林子里很暗,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他等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是那个光头。
他手里没有刀,举着双手,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腿在抖,嘴唇也在抖。
“大……大爷,饶命。”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镇看着他。“你回来干什么?”
光头说:“我……我跑不动了。腿软。跑不了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你要杀就杀吧。我不想跑了。跑了一天一夜,腿都跑断了。”
李镇说:“你的那些手下呢?”
光头说:“跑了。都跑了。就剩我一个。”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你们寨子。”
光头抬起头,看着他。
“去……去我们寨子?”
“嗯。”
光头咽了口唾沫。
“大爷,你……你不杀我?”
李镇冷眼,“再墨叽就杀了你。”
光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我带你去。”
光头在前面走,李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光头走得不快,李镇也不急。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松树和杉树。树很高,很密,把阳光遮住了,林子里很暗。光头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李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了。
“大爷,你是官府的?”
李镇说:“不是。”
“那是江湖上的?”
“不是。”
“那你……你是干什么的?”
“打鱼的。”
光头愣了一下。
“打鱼的?打鱼的能那么厉害?”李镇没有说话。光头不问了,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寨。寨子在半山腰,用木头和石头垒的,围着一圈栅栏。
栅栏外面挖了壕沟,沟里插着竹签。
寨门是木头做的,很厚,上面钉着铁皮。
门口站着两个匪徒,看见光头,喊了一声大当家的。
又看见李镇,愣住了。
光头说:“让开。”两个匪徒让开路。
李镇跟着光头走进去。
寨子里不大,十几间木头房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几个匪徒在石桌边喝酒,看见光头回来,站起来。
“大当家的,你回来了?那个寨子弄到好东西了?”
一个瘦高的匪徒笑着问。他看见了李镇,笑容收了。“大当家的,这人谁啊?”
光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李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那几个匪徒对视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李镇看了他们一眼。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涌出来,像一座山压下来。
那几个匪徒的膝盖弯了,脸色白了,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他们站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跪下。光头坐在石凳上,端着空酒碗,手在抖。
“大爷,你……你想怎么样?”
光头的牙齿在打颤。
李镇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看着光头。
“你们做响马,多久了?”
光头说:“三年。”
“为什么要做响马?”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活不下去。种地,地不收。做生意,赔本。当兵,上头没人。除了抢,还能干什么?”
李镇看着他。“你抢了三年,杀了多少人?”
光头低下头。“记不清了。”
李镇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看着这个光头,看着他脖子上的刀疤,看着他粗糙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天上来了人。中州失守了。盛京被破了。那些仙家要吃人。你们知道吗?”
光头抬起头,看着他。旁边的匪徒也抬起头。
“知道。听说了。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响马,是贼。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们这些矮子,躲在山里,能活一天是一天。”
李镇说:“你们躲在山里,能躲多久?百姓抢完了,你们抢什么?抢仙家?你们抢得过吗?”
光头不说话了。匪徒们也不说话了。
风很大,吹得栅栏上的木桩吱呀吱呀响。
李镇站起来。“你们做响马,是为了活着。但你们活着,别人就得死。这不是活着的法子。”
光头放下酒碗,看着他。
“那你说,什么才是活着的法子?”
李镇说:“活着的法子,不是抢别人的命来续自己的命。是大家一起活。天破了,有人去堵。仙家来了,有人去打。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可以做点别的。”
光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大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镇说:“一个打鱼的。”
光头不相信。但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山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匪徒。
“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匪徒们面面相觑。瘦高的那个开口了。
“大当家的,还回去?我们吃什么?”
光头说:“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饿不死。”
没有人说话。光头走到石桌边,端起酒壶,倒了一碗酒,递给李镇。
“大爷,喝一碗。算我请你的。”
李镇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喉咙。他没有皱眉,咽下去。
光头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干了。他抹了抹嘴。
“走。下山。还东西。”
匪徒们站起来,有的去屋里搬东西,有的去马厩牵马,有的去厨房拿粮食。
他们把抢来的东西堆在寨门口,堆了一大堆。
光头带着他们,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牵着马,下山去了。李镇走在最后面,抱着木匣。
到了那个寨子,天快黑了。寨子里的人看见那些匪徒又来了,吓得躲进屋里。光头站在晒谷场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地上。粮食,布匹,铁锅,铜盆,腊肉,老母鸡。他站直了腰,喊了一声。
“乡亲们,对不住了。东西还给你们。以后不来抢了。”
没有人出来。光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李镇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他走到晒谷场边上,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是那个老汉。老汉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恩人?”
李镇说:“老人家,有面吗?”
老汉说:“有。有。”
“煮一碗。多煮几碗。”
老汉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那些匪徒,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里,跟老婆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厨房里亮起了灯,烟囱冒出了烟。水开了,面下锅了,香味飘出来。李镇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缕烟,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光头站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
“大爷,这面……是给我们吃的?”
李镇说:“嗯。”
光头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面煮好了。老汉端出几大碗,放在晒谷场的石桌上。
面是手擀面,宽宽的,厚厚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白白的,浓浓的。
在这个世道算极为不错了。
光头端过一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吸溜了一下,又吸溜了一下。他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他端着空碗,看着碗底,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眼泪滴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旁边的匪徒们也哭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镇没有白吃,留下来了不少钱粮。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晒谷场上,照在那些匪徒身上,照在那几碗面上。光头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大爷。我跟你走。”
李镇看着他。“跟我走?去哪儿?”
光头说:“去哪儿都行。打仙家也行。反正我不想再做贼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不上我。”
光头说:“我走得慢。但我能走。”
李镇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你留在这里。帮乡亲们修房子,种地,打猎。天破了,有人去堵。你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这个世道,终归是要回到正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