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州多山,山里有寨,寨子里有怪事。
怪事多了,就有了吃这碗饭的人。他们不看风水,不叫魂,不驱邪,专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烂事。有人叫他们民俗先生,有人叫他们杂家,有人叫他们管闲事的。
老易就是其中一个。
老易不姓易,姓刘,叫刘德茂。
老易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做事容易,容易的很。
别人治不了的邪病,他一副药就好。
别人摆不平的诡事,他烧张纸就了。别人找不到的失物,他掐指一算就知。问他怎么做到的,他笑笑,说祖传的。
问他祖传什么,他不说了。
老易住在参州北边一个叫响水沟的寨子里。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山坡上。
老易的房子在寨子最里头,三间土墙茅顶,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老易喜欢坐在石凳上喝茶,茶是粗茶,苦,涩,但他喝得有滋有味。
老易四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
他穿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他吃饭的家伙。
几根香,一叠黄纸,一小瓶朱砂,一支秃笔,一把折扇。
扇子不是用来扇风的,是用来拍桌子的。
他给人讲事的时候,讲到关键处,啪的一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能把人吓一跳。
老易在响水沟住了大半辈子。
他不是本地人,二十多岁的时候来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
他在寨子后面盖了三间土房,开了几亩荒地,种了些苞谷和红薯,日子过得清苦,但踏实。他不惹事,事来惹他。
第一桩事,是寨子东头张老三家的牛丢了。
张老三找了两天没找着,急得嘴上起泡。
有人跟他说,去后山找老易,那人会算。
张老三半信半疑,提了一壶酒,去了。
老易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张老三来了,也没起身,指了指石凳。
张老三坐下,把酒放在石桌上,说了丢牛的事。
老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从布袋里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院子里的香炉中。
那香炉是一个破瓦盆,边沿缺了一块,里面全是香灰。
三根香烧得很慢,烟是直的,没有散。老易看着那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折扇,在石桌上拍了一下。
啪。
张老三吓了一跳。
“往东走,翻过两道梁,有片松树林。牛在林子里的溪沟边,腿伤了,走不动。”
老易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张老三半信半疑,但还是去了。
翻过两道梁,果然有一片松树林。
林子里的溪沟边,他的牛卧在那里,左前腿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牛看见他,叫了一声。张老三蹲下来,摸了摸牛头,眼眶红了。
他把牛牵回家,第二天提了两只老母鸡去谢老易。老易收了,留他吃了顿饭,喝了一壶酒。
从那以后,寨子里的人开始知道,后山那个外乡人,有本事。
第二桩事,是寨子西头李寡妇家的娃丢了魂。
那娃才五岁,在山上玩,摔了一跤,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眼睛直勾勾的,叫他不应。李寡妇请了隔壁寨子的神婆来叫魂,叫了三天,没用。娃烧得更厉害了,脸通红,嘴唇发紫。
李寡妇哭得眼泪都干了,有人跟她说,去找老易。
老易来了。他走进屋里,看了看那娃,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很烫。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根针,在灯上烧了烧,扎进娃的十根手指尖,挤出几滴黑血。
血是黑的,很稠。娃哭了一声,声音很大,很响。老易又摸出一叠黄纸,画了一道符,烧了,灰烬泡在水里,灌娃喝下去。娃喝了,不烧了,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喊娘,要吃糖。
李寡妇抱着娃,哭得稀里哗啦。
老易的名声传开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响水沟有个老易,本事大。
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风水,有的叫魂,有的驱邪,有的治病,有的找失物。
老易来者不拒,能办的办,不能办的也不硬撑。
他从不多收,给几个鸡蛋,一壶酒,一块腊肉,就行。
有人给钱,他不收。他说,钱不是不好,是收了钱,事情就变了。
鸡蛋是吃的,酒是喝的,腊肉是香的,心里踏实。
老易在响水沟住了十年。
十年里,他帮过的人不计其数。
寨子里的人把他当自己人,过年过节给他送吃的,送喝的。
他不推辞,也不客气,收下了,说声谢,转身就进了屋。
他不爱说话,但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心里踏实。
有一天,寨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把剑,风尘仆仆的。他站在老易家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老易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了,也没起身,指了指石凳。年轻人走进来,坐下。
“你就是老易?”年轻人问。
老易点了点头。
“听说你本事大。我想跟你比一比。”
老易笑了。“比什么?”
“比驱邪。我听说后山有个老坟,闹鬼。咱们去看看,谁先摆平,谁赢。”
老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后山那个老坟,不是闹鬼。是地下有沼气,晚上冒出来,人看见了以为是鬼火。你把坟挖开,透透气,就没事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个寨子住了十年,后山去了不下一百回。那坟我早看过了。”老易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放在石桌上。“你赶了很远的路吧?先吃碗粥。”
年轻人看着那碗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他咽了口唾沫,端起来,喝了。老易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三碗,放下碗,抹了抹嘴。“你赢了。”他说。
老易笑了。“赢什么赢?都是吃这碗饭的,没必要比来比去。你叫什名字?”
“姓陈,陈青峰。”
“青云山的?”
陈青峰点了点头。
老易看了看他腰里的剑。
“你是来找人的?”
陈青峰沉默了一会儿。
“找人。找一个前辈。他住在这片山里,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老易没有问找谁。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画了一道符,递给陈青峰。
“拿着这个。往南走,翻过三道梁,有一片竹林。你要找的人,在那里。”
陈青峰接过符,看了看,收进怀里。他站起来,抱拳。“多谢。”
老易摆摆手。“去吧。”
陈青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易,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窝在这个小山沟里?”
老易想了想。“这里清静。”
陈青峰没有再问。他走了。老易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风吹过来,把牵牛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端起茶杯,茶凉了,他喝了一口,苦的。
陈青峰走后没几天,寨子里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个老者,驼着背,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他站在老易家门口,看着老易,看了很久。
老易也在看他。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来了。”老易说。
老者点了点头。“来了。”
老易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茶,端过来,放在石桌上。
老者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他没有皱眉。
“你在等人?”老者问。
老易说:“在等你。”
老者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老易说:“不知道。但我昨晚算了一卦,卦象说,有贵客来。”
老者放下茶碗。
“我不是贵客。我是来求你的。”
老易没有说话。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质很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
老者把玉佩推到老易面前。
“你帮我一个忙。这个,算定金。”
老易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拿。“什么忙?”
老者说:“北边出事了。天破了,仙家下来了。百姓在遭殃。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规矩、有本事、不怕死的人。”
老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笃,笃,笃。
“我听说,有个叫李镇的,也在北边。他一个人,挡住了很多人。他快撑不住了。”
老者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孙子。”
老易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老者,看了很久。
“你是李长福?”
老者点了点头。
老易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另一种味道。很远,很淡,但他闻到了。是血。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石桌边,拿起那块玉佩,放进怀里。
“走。”他说。
李长福看着他。“你不问问去做什么?”
老易说:“不用问。我知道。”
他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很旧,剑鞘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他把剑别在腰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黄纸,一瓶朱砂,一支秃笔,塞进布袋里。他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粥别浪费了。”
他走出屋子,关上院门。李长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老一老,走出寨子,走上山路。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他们没有回头。
老易走了以后,响水沟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北边,跟仙家打仗,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管闲事了。有人说他其实本来就是仙人,下凡来历劫的,劫数满了,回去了。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人知道真假。
只有那三间土房还在,那棵枣树还在,那张石桌还在。风吹过来,牵牛花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等人。
老易跟着李长福走了很远的路。
他们走过了参州,走过了湘州,走过了盘州,走过了中州。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人。有的在逃难,有的在哭,有的在等死。
他看见了空了的村子,烧了的房子,烂了的庄稼。他看见了地上的血迹,路边的尸体,野狗在啃骨头。他看见了天破的那个窟窿,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睁着,不闭。
他没有说话。李长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急。
到了盛京。城已经破了,城墙塌了,城门碎了,街上到处是废墟。那些仙家还在,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下面。他们像看一群蚂蚁。老易抬起头,看着那些仙家。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伸进布袋里,摸着那叠黄纸,那支秃笔。
“你怕不怕?”李长福问。
老易说:“不怕。”
“为什么?”
“没时间怕。”
他往前走了几步。云端上,那些仙家看见了他。一个地仙法身笑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另一个玄仙说:“也是个蝼蚁。”
老易没有理他们。他走到废墟中间,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黄纸和朱砂,画了一道符。
符很大,用了一整张黄纸,画得很慢,很仔细。画完了,他站起来,把符举过头顶。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道符亮了一下,很亮,像一盏灯。
云端上的仙家们愣住了。那个地仙法身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老易没有回答。他又画了一道符,举起来。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天幕之上,所有仙家纷纷一怔。
下界蝼蚁的术法,岂能有如此威力?
可便是这几道符箓朱砂,天幕之后,那门,竟然在缓缓的闭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