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李镇推开门的时候,崔心雨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她手里攥着剑,剑鞘横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门响的瞬间,她抬起头。
看见李镇,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你……”
话没说完,她看见李镇身后那只黑猫。
猫姐蹲在李镇肩膀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崔心雨张了张嘴,又看向李镇。
李镇说。
“我回来了。”
崔心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脸上那些裂纹,浅了很多。气色也比前几天好,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死沉沉的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伤好了?”
李镇点头。
“好了七八成。”
崔心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李镇面前。
她想问,这几天你去哪儿了?伤怎么好的?那只猫哪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
“进去说话。”
……
屋里。
崔心雨给李镇倒了杯茶。
李镇坐下,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舔着爪子。
崔心雨看了猫姐一眼,没问。
她在对面坐下。
“那三个解仙,把你打到哪儿了?”
李镇说。
“城外八十里,一个寨子。”
崔心雨问。
“伤的怎么样?”
李镇说。
“还行,五脏裂了而已。”
崔心雨脸色变了变。
李镇接着说。
“现在好了。”
崔心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走的这几天,中州出了大事。”
李镇看着她。
崔心雨说。
“平西王和东岳王,联手了。”
李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心雨继续说。
“他们和镇南王一起,发了檄文,说要清君侧,诛暴君。现在外面都叫三王进京。”
她顿了顿。
“三家的兵合在一起,十五万。盛京的禁军只有八万。两边打了几仗,禁军输多赢少。现在三王的兵已经推进到盛京城外二十里,把皇城围了大半。”
李镇点点头。
崔心雨看着他。
“你不惊讶?”
李镇说。
“预料之中。”
崔心雨愣了一下。
李镇放下茶杯。
“周皇杀了平西王的老婆,扣了他俩的儿子。平西王不可能不反。东岳王也一样。镇南王本来就是冲着皇位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三个联手,不奇怪。”
崔心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李镇看着她。
崔心雨说。
“三王进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可谁都知道,他们是冲着皇位来的。你帮他们救出家眷,他们欠你人情。可人情归人情,皇位归皇位。等他们进了京,会怎么对你?”
李镇说。
“不知道。”
崔心雨皱起眉。
“不知道?”
李镇说。
“他们怎么对我,不重要。”
崔心雨问。
“那什么重要?”
李镇说。
“周皇。”
他顿了顿。
“他的生死,比什么都重要。”
崔心雨不解。
李镇说。
“三王的兵再多,也打不过那三个解仙。凡人对仙人,再多也没用。只要那三个解仙还在,周皇就输不了。”
崔心雨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十五万大军,听着吓人。可在解仙面前,十五万和十五个没什么区别。一个领域压下来,死一片。一道术法轰过去,死一片。
再多的人,也不够杀。
李镇说。
“所以,得先杀那三个解仙。”
崔心雨看着他。
“你的伤……”
“好了。”
李镇说得很平淡。
崔心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李镇那张脸。脸上那些裂纹,确实浅了很多。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死沉沉的灰。
她问。
“有把握?”
李镇说。
“五成。”
崔心雨皱起眉。
“五成?”
李镇说。
“周皇能从白玉京摇人。上次是三个,下次可能是五个,可能是十个。我不怕他们来,我怕他们一直来。”
他顿了顿。
“所以,得从长计议。”
崔心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我爹和三叔那边,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李镇说。
“有一只猫。”
崔心雨愣了一下。
李镇指了指桌角的猫姐。
“找间好屋子,每天鲜鱼伺候。她爱吃什么给什么,别委屈了。”
崔心雨看着那只黑猫。
猫姐蹲在桌角,眯着眼,舔着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崔心雨嘴角抽了抽。
“……一只猫?”
李镇说。
“不是普通的猫。”
崔心雨等着他解释。
李镇没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
“我去见见你三叔。”
……
崔玉衡的院子在后山。
李镇推门进去的时候,崔玉衡正坐在凉亭里,对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
崔玉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李镇,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李镇点点头。
崔玉衡打量着他。
“伤好了?”
李镇说。
“差不离了。”
崔玉衡点点头。
“坐。”
李镇在对面坐下。
崔玉衡把烟杆放下,指了指棋盘。
“会下棋吗?”
李镇说。
“会一点。”
崔玉衡说。
“来一局?”
李镇点点头。
崔玉衡把棋子收了,重新摆好。
“你先走。”
李镇拿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
崔玉衡愣了一下。
“天元?”
李镇没说话。
崔玉衡看了他一眼,落下一颗白子。
两人开始对弈。
一开始,崔玉衡下得很快。落子如飞,几乎不用思考。李镇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下了二十几手,崔玉衡的速度慢下来。
他开始皱眉。
又下了十几手,他停下。
看着棋盘,想了很久。
然后落下一子。
李镇几乎没有犹豫,跟着落了一子。
崔玉衡眉头皱得更紧。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又落一子。
李镇跟着落子。
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崔玉衡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棋子,往后一靠。
“不下了。”
李镇看着他。
崔玉衡苦笑。
“下不动。”
他指着棋盘。
“这盘棋,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李镇说。
“从一开始。”
崔玉衡愣了一下。
“天元那一手?”
李镇点点头。
崔玉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子,你的棋艺怎么好到这种地步了?”
李镇笑了笑。
“心静了。”
崔玉衡看着他。
“心静?”
李镇说。
“以前心里装着太多事,下棋的时候,想的不是棋。刚才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棋。”
他顿了顿。
“下着下着,就静下来了。”
崔玉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拿起烟杆,点上火,抽了一口。
“你来找我,有事?”
李镇说。
“想请教一件事。”
崔玉衡吐出一口烟。
“说。”
李镇问。
“周皇那边,有没有办法断了他跟白玉京的联系?”
崔玉衡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李镇。
“你想断他的后路?”
李镇点头。
崔玉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难。”
李镇看着他。
崔玉衡说。
“通天台已经建成了七成。那东西立在那儿,就是一个通道。除非把它毁了,否则断不了。”
李镇说。
“毁了就行?”
崔玉衡说。
“毁了就行。可问题是,那东西立在那儿,三尊解仙守着,你怎么毁?”
李镇没有说话。
崔玉衡看着他。
“你想硬来?”
李镇说。
“硬来也行。”
崔玉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小子,你是真不怕死。”
李镇说。
“怕。”
他顿了顿。
“但该死的人,得死。”
崔玉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干,就干。崔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拖后腿。”
他顿了顿。
“心雨那丫头,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帮你打听消息。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你。你自己看着办。”
李镇点点头。
站起身。
“多谢三叔。”
崔玉衡摆摆手。
“去吧。”
李镇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三叔。”
“嗯?”
“那盘棋,您要是接着下,还能下五十手。输赢,五五开。”
说完,他推门出去。
崔玉衡坐在凉亭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然后他低头,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这小子……”
他摇摇头。
“棋艺长进,人也没变。”
他拿起烟杆,又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
……
皇城。
金銮殿。
周皇坐在龙椅上,闭着眼。
秦公公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份军报,脸色很难看。
“陛下,前线急报。”
周皇睁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幽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说。”
秦公公咽了口唾沫。
“三王的兵,又推进了五里。现在离皇城只有十五里了。禁军挡不住,伤亡很大。照这个势头,最多半个月,他们就能打到城下。”
周皇没有说话。
秦公公继续说。
“陛下,要不……调兵回援?京城还有三万禁军,加上城防……”
周皇打断他。
“不用。”
秦公公愣住了。
“陛下?”
周皇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嘲弄。
“慌什么?”
他站起身。
或者说,他那半截人形的上半身,从龙椅上微微前倾。
“如今天下,仙法为上。凡人军阵,再多也不过是蜉蝣相搏。”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让三位仙师,去前线走一趟。”
秦公公愣了一下。
“陛下是说……让仙师出手?”
周皇看着他。
“怎么,不行?”
秦公公连连摇头。
“不不不,老奴只是……只是觉得,仙师出手,那三王的兵……”
周皇笑了。
“灰飞烟灭。”
他说得很平淡。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秦公公跪下去。
“陛下圣明!”
周皇摆摆手。
“去吧。”
秦公公爬起来,弯着腰退出大殿。
殿里只剩周皇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的方向。
那里,是通天台。
暗红色的,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李镇……”
他喃喃道。
“你还活着吧?”
“活着就好。”
“你死了,谁陪朕玩?”
夜风吹进大殿,吹得那些肉质纹路微微蠕动。
幽光忽明忽暗。
……
三日后。
盛京城外,十五里。
三王大营。
平西王、东岳王、镇南王,三人坐在大帐里,看着面前的地图。
地图上,盛京城被画了一个圈。圈外,密密麻麻标注着三军的驻地。
镇南王指着地图。
“现在咱们的人,已经把西、南、东三面围死了。北边是皇城,有护城河,不好打。但围久了,他们撑不住。”
平西王点头。
“禁军伤亡过半,士气已经垮了。最多十天,他们就得开城投降。”
东岳王却皱着眉。
“你们别忘了,皇城里还有三尊解仙。”
平西王沉默。
镇南王也沉默。
是啊。
三尊解仙。
那是三座山。
压在他们头顶,动不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那是……那是什么?!”
三人同时站起身,冲出大帐。
抬头。
天边,三道身影,踏空而来。
灰袍猎猎,气息如渊。
三尊解仙。
站在云端,俯视着下方的十五万大军。
中间那尊解仙开口。
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营地。
“三王听着。”
他顿了顿。
“陛下有旨,命尔等即刻退兵。否则……”
他笑了。
“一个不留。”
大帐前。
平西王脸色铁青。
东岳王浑身发抖。
仙威如山岳,真正的山岳,笼罩在他们头顶。
便是前线军士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竟一下子溃败。
十五万大军,竟一时间成了溃军。
仙凡有别,如今之差距,便体现在这了。
平西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再多的算计又有何用!又有何用!东、南,两位弟兄,此刻认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镇南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云端那三道身影。
竟是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仙降兮,不为生民百姓,竟为了一个昏君!平西王,你跪的不是仙!是蛭,是鬼,是连破庙里的土地老爷都比不上的邪祟!
仙又如何,皇权又如何!
孤,跟尔等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