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来得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
前一秒，‘薪火号’还在泡泡之海中孤独地穿行，舷窗外是无数流转着虹彩的世界泡影。
下一秒，深渊之下探出的那只黑色巨手，便将三千米的钢铁巨兽捏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
方白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感受到了那只巨手上无数猩红的瞳孔好像都在漠然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毫不起眼的蚂蚁。
然后，意识消散。
...
再睁眼时，他依旧漂浮在泡泡之海的虚空中。
身体完好，连衣角都未破损。
他茫然低头看手，然后缓缓转身。
身后，一只黑色的蝴蝶静静悬浮，通体漆黑，像是凝固的死亡本身。
再往后。
苏小糖、韩启、肖青岚、夏萤、嬴子衿、沈星河、南希·哈维、房锦儿，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漂浮着，每人身后都有一只同样的黑色蝴蝶。
方白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立即移向伊莱恩的方向。
他才刚看过去，就发现她的身体忽然一软，径直向下方那片浓稠如墨的深渊坠落。
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散开，像是一缕即将被深渊溺毙的月光。
“伊莱恩！”
方白瞳孔骤缩，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她身侧，将下坠的她一把揽入怀中。
伊莱恩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就在方白收紧手臂的瞬间，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没事吧？”方白的声音发紧，“刚刚...是你的能力？”
伊莱恩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语气像是在梦呓，“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其他人陆续飞了过来。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韩启立即问道，“薪火号……就这么没了？”
“那只手……”肖青岚抱着剑，眉头紧锁，眼下的泪痣在泡泡之海幽邃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深，“不是生物，更像是一种超远程的打击，不然不会只出现一下就消失……或许是【劫】出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们身后的世界太大，没了薪火号，哪怕知道新世的具体坐标，我们也很难回去了。”
“呵呵，很正常不是吗？”夏萤轻笑一声，语调轻软，“既然神谕是对付它的手段，它肯定不会让你们安稳开发的，就是可惜了......”她歪了歪头，看向周边散落的残肢和燃烧的废铁，“这些人还没来得及为人类开疆拓土，就死翘翘了。”
没有人接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一万个活生生的人，即将跟着他们开拓新文明的火种，就在‘家门口’全部牺牲了。
“他们的灵魂说...”嬴子衿忽然开口，“他们并不痛苦。”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在她指尖缠绕，然后缓缓消散。
“他们痛不痛我不知道，反正我们现在很痛。”房锦儿咬着牙问，“我们现在还有地方去吗？”
方白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返航信标。
拳头大小的晶体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我这里有联邦给的返航信标。”他说，“激活它，联邦会来接我们，现在没别的办法了，只有用这个。”
“对啊，还有信标！”韩启眼睛一亮，“只要不迷失就好，快点用吧！这次任务失败是不可抗因素，不怪我们，现在回去，还能多陪老爹老妈几年……”
方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信标。
“我开始了。”
他压制住污染力量，让唯一完好的阀槽析出红色精神力，再将精神力缓缓注入晶体。
信标的光芒开始变化，从柔和的白转为刺目的亮光。
在这光芒照耀下，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一扇门。
一扇实实在在的由某种木材制成的门。
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一环接着一环，门是敞开的，露出后面一片朦胧的光。
方白愣了一下。
“不是说...联邦会来接吗？”他喃喃道，“怎么会出现一扇门？”
“不知道。”苏小糖凑近了一些，她歪着头打量那扇门，“但这东西是阿尔特给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阿尔特虽然奇奇怪怪的，但的确不会坑人...大概。”
“有门就进去看看吧。”沈星河用折扇点了点下巴，“我们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走。”
“我先进去。”肖青岚忽然开口，抱着剑上前一步，“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没问题，我回来告诉你们。”
“我和你一起去。”嬴子衿忽然说，她从口袋里取出两枚玉扣，一枚递给方白，“如果那边安全，这枚玉扣会发白光，如果危险，会发红光，你们根据光芒判断。”
方白接过玉扣，点点头。
大家一起闯太冒险，的确需要有人先探路。
倒不是他不信任阿尔特，而是这信标使用的效果和阿尔特给出的结论并不符合，联想到他们刚出门就被袭击，总让他担心后面还会不会发生一连串的意外。
肖青岚和嬴子衿同时跨入门中。
门后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数十秒后，方白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
白光。
“安全。”方白抬起头，“我们走。”
他抱着伊莱恩跨入门中。
其他人紧随其后。
跨过光门的瞬间，脚踏实地的感觉就传来。
他们身处一座城市内。
不是新世那种由钢铁和玻璃堆砌的摩天楼群，而是一座有些古老的城邦。
青灰色的石砖铺就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建筑。
“这里是……”苏小糖瞪大眼睛，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旁边的墙壁。
“旧州。”
肖青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和嬴子衿站在街道的拐角处，青衫与素白相互交融。
“这里是旧州。”他再次重复，“但我无法判断是哪种城市，相比于新世，旧州太大了。”
“旧州吗....”方白低头看着伊莱恩，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生命体征也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依旧闭着眼睛。
“旧州？”韩启挠了挠头，他环顾四周，“这又是何意味？”
“意思很明显。”南希·哈维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信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返航’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送到旧州。”
韩启用力抓了抓头发，“【劫】的下一个目标，不就是旧州吗？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送过来？”
方白放下伊莱恩，让她靠在墙上。
刚作出松手的动作，方白就发现伊莱恩睁开了眼睛，竟然能站了起来。
没多纠结，方白开口分析道，“或许，信标究竟是用来接引的，还是用来传送的，阿尔特也不知道。”
“她没有理由，在我们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就把我们送到【劫】的眼皮子底下。”
“你的意思是……”肖青岚抱着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人动了手脚？”
“嗯。”方白点点头，“联邦还有另外一股势力，他们希望的，是人类气运全都汇聚一人之身，催生出人类之子。而我们，占据了太多气运。”
“有道理。”肖青岚点点头，眉眼间满是忧郁，“把我们送到旧州，可以将我们和旧州一网打尽，一石二鸟。”
“你们是说……前任议会？”苏小糖有些不解，“可他们已经变成污染了，怎么还能做到这种事情？”
“等一等……让我捋捋……”韩启先是困惑，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虽然他们要毁灭旧州，要杀掉我们……但怎么看起来，他们还是在执行之前的救世计划？”
“一旦我们和旧州都没了，人类气运可就真的凝聚到极致了，万一真出了什么人类之子，对【劫】来说，应该是有威胁的吧？这个计划既然能一直存在，肯定不是随便推断出来的，而是真的具有可行性的。”
“我想起莉丝老师以前教过的一句话，世界破破烂烂，我们缝缝补补。”沈星河‘啪’地展开鎏金折扇，他扯了扯嘴角，“事实证明，创可贴补不上这种流脓溃烂的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