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就是你真实面貌的话,我会很失望,乌丸莲耶。”
这个名字在这间房间里响起的瞬间,老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那是久居黑暗的上位者刻进骨头里的威严。
但这种气势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迅速衰败下去,像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重新塌了下去,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张高背椅里,重新变成了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你觉得一个一百四十多岁的老人应该是什么模样?像小孩一样活蹦乱跳吗?”
“应该入土。”
乌丸莲耶:“......”
老人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氧气罩,扣在自己脸上,手指按着面罩边缘,用力吸了几口。
几秒后,他放下氧气罩,呼吸稍微平复了些,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说吧,你如此执着要见我,目的是什么?”
神宫云伸手将旁边一张沉重的红木椅子拉到面前,椅腿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坐下来,与乌丸莲耶面对面。
“我要组织半世纪前研究的所有药物资料。”
乌丸莲耶沉默了,他盯着神宫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冷硬:“尼卡,看在贝尔摩德的份上,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你今天没来过。”
神宫云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那只停留在乌丸莲耶肩上的乌鸦就飞到了他手上。
这一幕比神宫云能走到他面前还要令乌丸莲耶心惊,要知道这只乌鸦是他一手养大的,就这么成白眼狼了?
还有,他这是在向自己传达什么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乌丸莲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尼卡,你真让我失望,我本以为你会成为比琴酒更优秀的组织人才。”
他咳嗽了两声,每一下都像是从腐朽的肺腔深处挤出来的,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上下耸动,然后又缓缓沉了下去。
神宫云没有恼怒,他把乌鸦放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这个好似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语气很平淡:“摧毁跨龄识别系统,以你这副烂躯壳,连走出这间房间的力气都没有,那系统会对你有威胁?”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像是能看破眼前老人的腐朽躯壳,声音轻而冷:“再打马虎眼,别怪我把某些旧账全都算在你头上,一只手捏死你。”
面对神宫云赤裸裸的威胁,老人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缓缓抬起头,与俯视着他的神宫云对视。
在那双浑浊老眼中,之前所有伪装出的老迈、迟暮、力不从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坐直了身体,脊椎在复古的黑色大衣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起右手,将小几上的氧气罩推到一边。
“你都知道些什么?贝尔摩德告诉你的?”乌丸莲耶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沙哑有气无力,而是变得冷硬沉闷。
神宫云重新在那张红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老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热:“这才像样。”
他翘起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的古董架上,上面有着两副棋,一副是将棋,一副是围棋,皆是乌丸莲耶的古董收藏品。
神宫云走到架子前,乌丸莲耶依旧沉默,他竟然看不透这个青年,明明对方的身份都是组织帮忙伪造的。
虽然对于组织安插在警方的眼线来说,伪造的身份和真的并没有太多区别。
乌丸莲耶将放着氧气罩的小几推到两人座椅中间。
神宫云回头道:“将棋还是围棋?”
“围棋吧,老了,将棋的‘攻王’太过激烈,不适合我这样的老头。”
神宫云将棋盘摆在小几上,大小刚好合适。
木盒打开,里面是两副棋子,黑子乌黑发亮,白子温润如玉,看得出是上等材质。
乌丸莲耶目光从黑白两副棋子上移开,平静道:“猜先?”
“看来你懂的不少,不过我猜的话就不公平了。”
神宫云随手从黑棋里抓出一把,示意眼前的老人猜子。
老人皱了下眉头,似乎还在想是哪里不公平。
“单。”
神宫云摊开手,六枚黑子安静地躺在掌心:“运气不错,是双。”
乌丸莲耶看了眼表情冷淡的青年,没说什么,将白棋的棋盒拿到左手边。
神宫云执黑子先行,乌丸莲耶执白子后手。
神宫云右手拈起第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棋子在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像是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见神宫云第一手落子天元,老人眼皮又跳了一下,天元是围棋棋盘最中心的位置,也是最不合常规的起手,会下棋的人几乎不会将第一手落在天元,这是在浪费先手优势。
这年轻人到底会不会下棋,可就在他要落子的时候,对面的青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推理。
“如果说,组织半世纪前所研究的神秘药物并没有失败,而是成功了,那么就可以解释,你为何决意要摧毁跨龄识别系统了。”
乌丸莲耶的手指僵住了,那枚白子从他的指尖滑落,在棋盘上弹了一下,然后滚了几圈,刚好停在黑子天元的旁边,落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
同样是一步无关紧要的臭棋。
“这样一来,也就解释了为何组织要对药物资料进行封禁,因为这是绝对不允许流传出去的‘禁药’。”
乌丸莲耶没有接话,两人事先都没有明说,但似乎十分有默契地进行这场棋局,一子一答。
老人开口,语速很慢,但意外的说了很多。
“我出生于乌丸世家,那些普通人努力大半辈子才能买到的房,车,我生来就拥有无数,那些读书学子穷极一生都难以追求到的窈窕女人,我随手撒出的钱就能让她们匍匐在地。”
“我年轻时肆意放纵,中年时才察觉这一切奢侈糜烂在死亡面前只不过是水中泡影,一触即破。”
“人只有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才能明白,人生不过是一场骗局,为此,我下半生花费一切代价只为一个目的。”
“违逆时间的洪流,让时间永远流淌在我身上,却永远也带不走我。”
神宫云安静地听完,直到老人不再说话,他才伸出手,将棋盘上的白子拿起,然后丢进乌丸莲耶的白棋盒里。
“这段我不喜欢,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