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沅安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胡笳很快就继续开口：
“第一，你考虑了地理拆分，但没有考虑功能拆分。
南吉和沂林的距离只有三百公里，两个制造基地之间不需要那么严格的物理分界。
真正需要拆分的是功能定位。
南吉做研发中心和精密制造，沂林做规模化生产和备件供应。
这样两边的功能不重叠，不产生内部竞争，也方便统一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先落稳：
“第二，你考虑了南北两个城市的诉求，但没有考虑省级层面的诉求。
东山省内部因为这件事已经有了分歧，省长徐正清倾向于南吉，省委书记周子瑜的态度还不明确。
如果这个项目最终能同时落地南吉和沂林，对省里来说是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
这样既照顾了省会的首位度，又支持了地方经济的发展。
这对周书记和徐省长之间的平衡也有好处。”
陈沅安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第三，”胡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要想清楚，在这个决策里，谁是需要认真对待的，谁是需要照顾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沅安脸上：
“何向东这个人，今年五十三岁，已经在南吉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五年。
以他的年龄和政绩，再往上走一步是铁板钉钉的事。
如果这个项目能顺利落在南吉，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政绩筹码。
这种人，值得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以后蓉城机器人在东山省的其他布局，甚至应世生物在东山省的业务拓展，都有可能通过他来推进。”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轻了一些：
“至于沂林那边的林迎澳，他的情况不一样。
他目前只是商务局的副局长，副处级，离决策层还有相当的距离。
就算上了正处，对咱们家来说也就那样。
但林有为是你爸和我的老领导，当年在华兴的时候，对你爸的成长有过不小的帮助。
这份人情，该还的要还。
沂林那边的投资，更多是对林有为个人的交代，是对老领导的一个尊重。”
陈沅安安静地听完，在心里把这两者的区别记了下来。
何向东是战略投资，林迎澳是人情照顾。
前者看的是未来，后者看的是过去。
“还有一件事。”胡笳看着他。
“你写方案的时候，要把周书记和徐省长的因素也考虑进去。
这个项目最终能不能顺利落地，省里的态度很重要。
如果你能在方案里给省里一个台阶下，让他们不需要在沂林和南吉之间做二选一的抉择，这个项目推进起来会顺利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陈沅安听得出那其中的分量。
在商界也好，在政界也好，让人有台阶下，让人不觉得为难，往往比开出更好的条件更重要。
他回到自己住处的当天晚上，把那份评估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他在文档里列出了几项关键内容：
第一，南吉研发与精密制造中心，包括智能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的研发、测试和精密组装，总投资约四十五亿元，占地四百亩，预计带动就业约两千人，其中研发人员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三十。
第二，沂林规模化生产基地，包括标准化的工业机器人组装、调试和售后备件供应，总投资约三十五亿元，占地三百五十亩，预计带动就业约四千人，优先从本地招聘。
他写完这两项之后，又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条备注：
建议两地在产业配套上形成互补，南吉侧重研发和精密制造，沂林侧重规模生产和成本优化，蓉城机器人总部将统筹两地之间的供应链协同和物流调度。
他把方案发给胡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等回复，关了电脑，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把今天母亲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想，原来做一个决策，要考虑的事情比表面看到的要多得多。
陈沅安的方案在三天后得到了蓉城机器人董事会的原则同意。
胡笳没有在董事会上替他做过多解释，只是让人把方案发给了各位董事，然后说了一句：
“这份方案是陈总牵头做的，大家可以先看看，有什么意见直接跟他说。”
董事会散会之后，陈沅安按照母亲的交代，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通过正式渠道把蓉城机器人的决策意见同步告知了东山省商务厅，由省商务厅分别转达给南吉市和沂林市。
这是程序上的规定动作，但也是一层体面。
意思是让省里有裁量的空间，而不是让两个城市直接对接。
第二件，他亲自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何向东。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何向东的声音带着一种成熟的从容，像是早就料到这通电话会来。
“陈总，你好。”何向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蓉城机器人的决策，我这边已经通过省商务厅知道了。
方案我看了，拆分落地，南吉做研发中心和精密制造，沂林做规模化生产基地。
这个思路，我觉得不错。”
陈沅安握着手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何向东会这么爽快。
“何书记，感谢您对蓉城机器人的理解和支持。”他的措辞比平时正式一些，“南吉的研发和精密制造中心，是北方工厂的核心部分。我们会把最先进的生产线和研发团队放在南吉，这一点请您放心。”
“我知道。”何向东的声音依然沉稳。
“陈总，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这个项目，我确实很想争取，但我也理解企业的决策逻辑。
既然你们选择用最合理的方式来布局，我这边也会给予最有力的支持。
南吉会为你们的研发中心提供最好的配套条件。”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微微放轻了一些：“陈总，以后有什么需要南吉协调的事，可以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