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林市委大院坐落在沂河路中段，一栋六层高的老式办公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了黄。
院子里种着两排雪松，冬日里依然苍翠，只是枝叶间落满了灰尘。
门前的旗杆上，国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明远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快步往办公楼走去。
他是市委办公室综合一科的科员，今年二十八岁，东山大学中文系毕业，考公务员考了两年才上岸，在东山这个考公大省真是太特么难了。
宋明远在乡镇熬了整整四年，去年才借调到市委办。
说是借调，其实是长借，档案还在下面，人已经在市里干了快一年了。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被哪个大佬看上，当书记秘书，享奢华人生。
综合一科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片正发出低微的嗡鸣声，把屋里的空气烘得暖烘烘的。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科长赵德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一份文件，面前摊着一杯浓茶。
副科长老刘正在敲键盘，速度不快，颇有几分悠闲的意境。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有的在整理材料，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宋明远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先扫了一眼oA系统里待办的文件。
今天有三份需要拟稿的会议纪要，一份要发下去的通报，还有一份领导讲话的初稿要改。
他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干活。
综合一科的工作性质，说好听了叫“文字综合”，说难听了就是写材料的。
市委领导的各种讲话、报告、文件、纪要，大部分都经过这个科室的手。
宋明远刚来的时候以为这里的工作就是写写字，后来才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每一份材料都有严格的格式要求，每一个措辞都要反复推敲，领导的想法随时会变，有时候一份稿子改七八版都不算多。
更麻烦的是，各种会议和活动需要协调，各个部门之间的沟通需要对接，科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好几件事。
赵德明常说：“咱们综合一科，是市委办的“笔杆子”，也是“万金油”。
什么地方需要，什么地方就得顶上。”
宋明远对此深有体会。
他花了大半个上午，终于把那份领导讲话的初稿改完了。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牌照是省城的。
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多想，端着水杯回了办公室。
上午的活告一段落，办公室里渐渐松弛下来。有人开始低声聊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说了没？蓉城机器人的事。”坐在对面的王磊压低声音，朝宋明远这边偏了偏头。王磊是去年从市委党校调过来的，比宋明远大两岁，消息一向灵通。
“什么事？”宋明远问。
“南吉那边要截胡。”王磊的声音更低了。
“蓉城机器人本来跟我们沂林谈得好好的，考察团上周都来了，方市长亲自接待的。
结果南吉那边忽然打电话给人家企业，说让他们去南吉看看，条件比我们好。”
宋明远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oA系统里看到过蓉城机器人考察的相关文件，但没想到还有这层事。
“截胡？不至于吧？都是一个省的。”他下意识地说。
王磊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讥诮：
“都是一个省怎么了？南吉那边是省会，人家何书记是省委常委，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地级市？
好项目向来是能抢就抢，哪管什么先来后到。”
“那市里怎么说？”宋明远问。
“还能怎么说？金书记拍了桌子，让方市长牵头做方案，刘市长去摸南吉的底，该找关系的找关系。”
王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过人家南吉那边动作快得很，听说何书记已经亲自飞了一趟蓉城，去见了他们老板。”
宋明远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被南吉抢走，市里这段时间的工作就白费了。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市委大院的食堂在一楼东侧，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窗口前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从窗口飘出来，在食堂里弥漫开来。
宋明远端着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王磊端着餐盘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旁边还跟着综合二科的小刘和督查室的老张。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蓉城机器人那件事上。
老张是督查室的老人了，在市委大院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南吉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何书记那个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既然亲自去了蓉城，说明这个项目他是志在必得。
我们沂林又难喽。”
“他凭什么？”小刘有些不服气，他是个刚考进来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刚出校门的锐气，“这个项目明明是我们先谈的，考察团都来了，凭什么他们一个电话就要截胡？”
“凭什么？就凭他是省委常委，就凭南吉是省会。”
老张的语气格外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这边没有关系的事实：
“咱们沂林能给的条件，南吉都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
人家有更好的区位优势、更完善的产业配套、更丰富的人才资源。
投资方不是傻子，他们会算账。”
“那也不能这么干啊。”小刘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都是一个省的，就算是省会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吧？这让下面的市还怎么干活？”
老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你还年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