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在南京城外的山脚石室中，发现了父亲留下的第二张地图。地底活物追到了入口，但他们决定先关上第一道信号门，再继续向寒眼前进。
金色微光在山脚处越来越近。
沈书瑶走完最后一段暗灰色地面，脚底忽然变硬了。第二层地层的柔软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压实过的灰白色石板，表面平整，边缘有被切割过的痕迹。
人造的。
她放慢脚步，把球体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指腹擦过剑柄边缘。身后传来萧烬羽机械臂关节的摩擦声，铜丝托住了面板，但内部齿轮咬合加速磨损，每走一步，声音里多一层金属碎屑的刮擦，越来越清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左臂肘关节承受着超出设计负载的压力。
秦始皇也停了。他扫了一眼四周地形。山脚两侧各有一道缓坡，坡面没有树木，覆盖着暗灰色碎石。坡顶没有人，但碎石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
“蒙毅。”秦始皇没有回头。
蒙毅走上来，右手短刀横在身前。他看了一眼坡顶碎石翻动痕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金色印记，那圈纹路持续升温。裤管边缘慢慢卷曲，纤维变得僵硬发脆，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布料反复灼烧。他伸手按了一下，布料发出细碎的断折声。
“有人先到过这里，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书瑶走到金色微光正前方。石板地面在这里断开，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入口。入口边缘是暗灰色的金属框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和泥土，但棱角没被风化磨圆，埋进土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年。
入口深处，金色光从下方透上来，柔和、持续，没有脉动，没有频率。和她掌心里球体的震动完全不同。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姐姐，地底那个东西停了。”
“停了多久？”
“从你走到这块石板上的时候停的。它没有追过来，停在裂缝那边。”
沈书瑶蹲下，指腹按在金属框架边缘，刮掉一层青苔和泥土，露出下面的刻痕。7319年的工程标注格式，和奉天殿影壁背面那枚金属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父亲放的东西。指尖沿着刻痕缓慢移动，指腹皮肤被金属边缘的微小毛刺割开一道极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刻痕凹槽里。她看着那滴血沿着刻痕慢慢渗透，像被金属表面吸了进去。
她站起来，面朝入口深处那片金光：“它停在裂缝那边，不是因为它怕。是因为它知道这里有什么，它不过来了。”
秦始皇站在她侧后方，剑尖垂向地面：“那我们进去之后，它会在外面等。”
“对。”沈书瑶把球体举到胸前，“它等的是我们出来。”
萧烬羽从后面走上来，机械臂接口板边缘的铜丝在晨光里反出一线冷光。他看了一眼入口框架：“这里的金属结构没有接地。里面没有通电，光是从更深处渗上来的。”
“还能扫描吗？”
“主动扫描停了。被动接收还能用，穿透深度有限，大约三丈。”
沈书瑶点了下头，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听见铜丝在接口板边缘轻轻颤了一下，被什么从内部震了一下。接口板边缘的润滑油从细缝渗出，顺着铜丝往下滑了一寸，在末端凝成一颗淡金色油珠，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她看了两息，转身迈进入口。
入口向下延伸约两丈，两侧石壁逐渐被金属墙面取代。金色光从通道尽头漫出来，照亮了墙面上覆盖的细密管线槽。管线槽走向符合7319年工程规范，表面氧化程度比南京城下的设备更新，埋在这里的时间更短。
通道尽头是一间方形石室，约三丈见方，天花板高约一丈五。地面中央嵌着一块暗灰色金属面板，表面刻着一幅地图，南京城墙、奉天殿、山脊线、炭窑，以及她刚才走过的裂缝，全部标注在上面。
地图上还有一条红线，从她现在站的位置出发，向西北延伸，途经一个标着“寒眼”的圆圈，继续向西，在一条山脉分叉处终止。终止点旁边刻着一行小字：7319年，沈临渊。第三锚点。
沈书瑶蹲下来，指尖沿着红线走了一遍。父亲在明朝不止埋了一个接收器，不止埋了第二层地面。他在从南京到寒眼的整条路径上都放了东西。指腹划过地图表面时，触到一层极细的起伏，有人用手指反复按过红线的同一段路径，在金属面板上留下了凹痕。她的指尖停在凹痕处，沿着它又走了一遍。
她认出了那个位置，寒眼。
地图面板上那条红线在发光时，每隔三息闪动一次，节奏均匀，像父亲留下的信号在持续确认自己的存在。沈书瑶盯着那个节拍看了三遍，在心里记住了它的间隔。
蒙毅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进石室，刀尖朝下：“第三锚点是什么意思？”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环视石室四壁。墙壁上嵌着六个封闭的金属舱门，每个舱门表面都有一个指示灯，全部暗着。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舱门前，指腹按在边缘。冰凉。舱门表面极其光滑，指纹按上去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油脂痕迹，像新涂层还没被氧化过。这扇门被放进来的时间比石室的金属框架晚得多，可能是最近一两年才安装的。
就在这时，石室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底活物那种深层的持续脉动，是一次短促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入口外面撞在了金属框架上。
萧烬羽站在她左侧，机械臂接口板边缘的铜丝从缠绕松弛变成笔直拉紧，被什么从内部拽了一把。他的左臂跟着抽搐，机械臂的金属外壳从肘关节到指尖全部弹开，随即又合上，露出内部裸露的导线和烧黑的线路板。他用右手把外壳一块一块按回去，手指在最后一颗卡扣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再弹开。
“它穿过裂缝了。它找到了新的方式接触这里。它通过地面传导了一股电流，绕过入口框架的地基，直接接上了我的机械臂。”
沈书瑶转过身。入口处透进来的天光被一片暗灰色的阴影遮挡了一部分，有东西站在入口外侧，悬垂在入口上方，像一只巨大的暗色形体正从入口处向内窥视。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海里薄得像冰面裂纹：“它在看。”
沈书瑶没有动。握着球体的手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身后，秦始皇的剑在鞘口里动了一寸。金属刮擦声在石室里短促而清晰地荡开。他开口了：“你父亲留了六道门。这六道门里有几道是能开的，有几道是虚设，你分得清吗？”
沈书瑶没有回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父亲在沙盒多个朝代里都布了节点，楚明河作为时空管理局局长，很可能接触过这些设备的分布图。她开口：“楚明河的人可能比我们更早接触过这些舱门。分布图不一定只有父亲一个人见过。”
秦始皇没有再追问。
“你心里有数就好。分不清也无妨，先关一道。”他说，“用你父亲教你的路数，先学会关门。”
沈书瑶的手指在球体表面停住。父亲的话和奉天殿地板下那枚金属片上的字是同一个语气，告诉她该做什么，但不告诉她怎么躲开危险。
她低下头，看着地图面板上父亲的字迹：“开门之前，先学会关门。”
秦始皇站在她侧后方，握着剑鞘的手没有松开：“那就关你父亲标注过的那一道。”
沈书瑶重新蹲下，指尖回到地图面板，沿着红线反方向走了一遍，从“寒眼”往回，经过裂缝、第二层地面、奉天殿，直到南京城外她最初站过的位置。那个点没有标注名称，但红线起点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短横并列。
7319年的“待命”标记。和她留在城外旗面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沈书瑶的指尖停在那三道短横上。她认得它。她在775章的旗面上刻过同样的三道横线。父亲用同一个符号标注了这道“门”的位置，南京城外，她进入第二层地面之前的那个位置。那就是他要她关的第一道门。
“是这个。南京城外那道门的关闭程序，在父亲埋下的第一个接收器里。”
秦始皇拇指从剑格上松开了半寸，又压了回去。他看向入口处那片暗灰色阴影：“关掉那道门之后，它会怎么样？”
沈书瑶走到地图面板前，低头看着父亲的字迹：“它会失去追踪蒙毅的路径。那道门是信号链的第一个节点，关掉之后，它之前读取到的数据会断流。”
她停了一下：“但它不会消失。它只是看不见我们了。”
她沿着地图面板边缘往下扫了一眼，面板最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三锚点与第一节点间存在直连信号通道。关闭指令可通过本面板远程发送，无需物理返回。关闭前请确保目标节点半径十丈内无活体信号。”
沈书瑶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父亲考虑到了：她不需要走回去，也不需要穿过地底活物，在这里就能关闭第一道门。但那片区域附近还有蒙毅留下的接应秦卒，需要先让他们撤远一点。
“蒙毅。”她侧过头，“南京城外那道门附近，你留了人？”
蒙毅站在入口处：“留了两个，守在烟柱起点的田埂上。”
“让他们先撤到那道门十丈之外。然后告诉我。”
蒙毅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入口。片刻后他回来：“已发信号。他们会撤。”
沈书瑶点头，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地图面板。
石室中央的地图面板突然亮了起来。地图上的红线从“第三锚点”的位置开始发光，金色的光顺着红线的走向一路向西北延伸，经过“寒眼”时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山脉分叉处推进，停在终止点。那个位置标注着一个实心圆点，和“寒眼”的圆圈不同。
“第三锚点不是终点，”沈书瑶说，“它是路标。”
入口处那片暗灰色阴影正在缓慢退去。它没有离开，只是不再靠近入口边缘。但在退去的最后一寸，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阴影底部探出来，沿着石板地面快速向前滑动，在距离蒙毅靴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阴影里。
蒙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光丝停过的位置，地面留下一个极淡的金色圆点，正在慢慢消散。他声音沙哑：“它在记住我的靴子长什么样。”
那枚金色圆点没有完全消失。
它在石板地面上凝成了一粒暗金色结晶，像烧化的玻璃冷却凝固，嵌进了石板缝隙里。表面光滑，边缘锋利，内里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和地底裂缝深处涌出的光一模一样。
沈书瑶蹲下去，用刀尖把它撬出来。指尖碰到它的瞬间，球体震了一下，不是在回应地底活物，是在回应这粒结晶本身。它的材质和球体表面的光纹一样，温度比周围空气低了一截，像地下深处的寒意被冻在了这粒东西里面。
她把结晶放进衣袋，和金属片隔着一层布料相贴。金属片的温度正在从常温往下走，像被那粒结晶慢慢吸走了热量。
沈书瑶站起来。萧烬羽机械臂接口板的铜丝正在慢慢松弛，左臂还在轻微抽搐。蒙毅站在入口处，握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左臂吊在胸前，夹板边缘的布条正在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他踩下去的步伐比之前更重了，右肩在微微下压，像在用全身的重量撑住左侧那条正在失去知觉的手臂。他没有低头看。
沈书瑶看见了。
她看了一眼萧烬羽的机械臂，又看了一眼蒙毅的右肩。然后她把视线移回地图面板。
“先发送信号。然后我们继续往西北走。”
她握着球体，走向地图面板，指尖按在那三道短横标记的位置，绕着标记画了一个圈。面板表面浮现出一行字：“关闭信号发送至第一节点。确认后，第一节点将在五息内离线。”
秦始皇转身，走向入口。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然后呢？”
沈书瑶正要回答。她看了萧烬羽一眼，像在确认什么。萧烬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只有她能看见。
她转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漏气声。
石室墙壁上六个暗着的金属舱门中，最右侧的一个弹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灰白色细尘从门缝里溢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被密封了很久的气息。
沈书瑶转身。秦始皇也停了。
她隔着约一丈的距离，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的黑暗。舱门内侧没有被金色光照亮，里面没有光。她走到舱门前，单膝蹲下，侧头贴近门缝。
地面上浮现出一串脚印，从舱门内侧边缘开始，通向石室背面的一堵墙，在墙根处停住。不是走进了墙壁，是走到了墙面前，然后停住了。
萧烬羽走上来，单膝蹲在她身侧，机械臂的被动接收器对准门缝内侧。他看了两息：“脚印是新的。灰尘边缘还是散的，没有落回去，走过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他站起来，“赤脚，步幅不大，重心偏右，那个人受过伤，或者身上带着不对称的重量。”
沈书瑶没有动。那堵墙和周围的石壁没有区别，覆盖着暗灰色的金属板，没有门，没有缝。但脚印走过去了，停在那里，然后没有了。
蒙毅站在她身后：“门刚才弹开的。没有人碰它。”
沈书瑶从衣袋里摸出那粒金色结晶，用指腹捏住。结晶还在持续吸热，但她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变化，温度正在回升，像在响应那扇弹开的门。她低头看了一眼结晶，又看了一眼那串消失在墙面的脚印。结晶在她指腹间轻轻震了一下，和门弹开的时间点几乎重合。
“这扇门是之前有人打开过没关好，还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现在不知道。”
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缝前，隔着那道一指宽的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门缝内侧的空间是空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
她收回目光：“先按原计划来。关完那道，再说这道。”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入口。秦始皇走在最前面，蒙毅跟在侧后方，萧烬羽走在右侧。石室中央的地图面板上的红光正在一节一节暗下去，像有人在远处陆续拔掉了电源。
沈书瑶走出入口的时候，晨光比之前亮了一些。远处山脊线上，蒙毅那道烟柱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北方向天空边缘的一线暗影，像另一支队伍正在翻过山脊。
她站在出口处，握着球体，面朝南京城的方向。衣袋里，那粒金色结晶持续震动，和地图面板上那条红线的频率完全一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走进石室，走到地图面板前，把球体贴在面板上，指尖按在三道短横标记的位置，按实了。
地图面板上的红光没有立刻消失。它从“第三锚点”的位置开始倒退，像有人把一条发光的水流从终点往回抽，沿着红线的走向一节一节往回走，经过寒眼、经过裂缝、经过她走过的那片暗灰色地面，一路退回到南京城外那个无名的点。
红光灭了。
西北方向山脊线上的那线暗影加快了移动速度。它从翻越改为俯冲，像一整面墙正在从高处向下压。
衣袋里的结晶停了。之前一直在持续震动，现在停了。像那道光灭掉的同时，一根绷紧的弦从中间被剪断了。
沈书瑶站在原地，看着山脊线上那面正在加速压下来的暗影，看着南京城方向那道灭掉的红光，感觉到衣袋里那粒停止了震动的结晶。
“第一道门关了。”她开口，声音落在石室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两倍，“但有什么东西从门槛下面被放出来了。”
秦始皇站在入口处，剑鞘在手，拇指压在剑格上，没有松开。
远处山脊上，暗影正在加速压下来。地底深处，那个停了许久的脉动，开始重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