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按进凹槽,蓝光从石台中心炸开。
阴山那种流淌温和,这次却爆裂灼目,仿佛有人把一颗太阳塞进地底。蓝光从凹坑涌出,顺着北斗七星的纹路蔓延,七条线同时亮起,整间密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秦始皇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沈书瑶没有挡。她站在石台前,蓝光迎面扑在她脸上、身上、右腕的黑线上。黑线像被烫了,往回缩了一截,又停住。
芸娘在意识里嘶了一声。
“疼吗?”沈书瑶问。
“不疼。像被电了一下。”
沈书瑶低头看右腕。黑线没有消失,颜色变淡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脖子上的那截退到了锁骨下方。
秦始皇放下手。
他的脸在蓝光余韵中阴沉得像一块铁。
“跪下。”
两个字,不重,甬道壁上的白光都颤了一下。
“告诉朕,这是什么东西?”
沈书瑶跪下去。膝盖磕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始皇居高临下看着她。他的影子罩住了她整个人。
“赵高跟朕说,你在阴山用血开门,门后有蓝光,你手腕上的黑线会动。朕不信。赵高又说,王离靠近你之后头痛欲裂,邪气入体。朕还是不信。朕以为不过是方士装神弄鬼的那一套。”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粗糙滚烫,像铁钳。沈书瑶没有挣扎,她的意识在这一瞬间飘了出去。
她想起林毅。想起在阴山脚下,他握住她右腕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也是烫的,但那种烫不一样。林毅的烫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怕捏碎什么。秦始皇的烫是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像在宣示所有权。
她把意识拉回来,目光对上秦始皇的眼睛。
“现在朕亲眼看到了。你的血能让石头融化,你的身体会发光,你手腕上的东西像活的一样。你告诉朕,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书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上,民女是人。”
“人?”秦始皇松开手,站起来。“人能用血开门?人身上会长这种黑线?朕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多,别在朕面前装。”
他走到石台边,指着那团还在燃烧的橘红色火焰。
“你从哪来?这些到底是什么?萧烬羽到底在瞒着朕做什么?你今天不说清楚,朕让人把你的皮扒了,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地扒,看那条黑线到底长在你肉里还是骨头上。扒完之后,朕让人把你的肉喂狗,把你的骨头磨成粉,撒在骊山的风里。到时候,别说神仙,就是阎王来了,也拼不回你这个人。”
赵高站在甬道入口,腿又开始抖。他听过秦始皇发怒,但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冷静的,毫无咆哮之意。那种声音比刀子还冷。
沈书瑶跪着,脊背挺直。她的右腕还在隐隐发烫,黑线停在锁骨下方没有动。
她知道今天绕不过去了。
“上,民女可以说。但民女说了,上不一定信。”
“说。”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芸娘在意识里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编。”
她抬起头,看着秦始皇的眼睛。
“萧国师来咸阳七年,上知道。前六年,他为上炼丹、主持祭祀,在上面前凌空飞行、遁入地下,展示过许多神迹。可他一直炼不出上要的长生药,自己也心急。上不让他离开咸阳,他也不敢走。”
秦始皇的嘴角动了一下。沈书瑶说的是事实,前六年他确实把萧烬羽困在咸阳,名为国师,实为软禁。这个女人没有替萧烬羽遮掩。
“去年,萧国师向上述苦,说中原没有真正的仙药仙石,请求东渡寻找。上恩准了,还派了胡亥公子、赵大人、蒙毅将军、王贲将军、章邯将军随行护驾。”
秦始皇没有反驳。这也是事实,他确实派了五路人马,名义护驾,实则监督。萧烬羽想跑,他看得出来。他故意放他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跑掉。
“船队在海上遇海怪,萧国师被捉走。臣等搜寻一个月,在瀛洲岛屿的一片山茶花海中找到他。”
秦始皇的目光转向赵高。
赵高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响。
“回上,确有此事!臣奉命随行,与胡亥公子、蒙毅、王贲、章邯各司其职。萧国师在船上的一举一动,臣等都如实记录在案。”他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说得极快。“船队遇海怪,萧国师被捉走。蓝白色的光到处都是,刺得人睁不开眼。萧国师昏迷不醒,躺在花丛中。沈姑娘也倒在他旁边,浑身发光。”
赵高低了低头,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们醒后,萧国师神思恍惚,失了魂一般,怎么劝都不愿回去。后来天上有槎在飞,一个神仙模样的人说……”
秦始皇眉头拧了一下。“说什么?”
赵高额头贴地:“那神仙说,沈姑娘是神女下凡,有灵根。萧国师的神力已被海怪所伤,必须由沈姑娘激活天下七处龙脉锚点,萧国师才能恢复仙力,给上炼制长生不老药。说完,神仙给了沈姑娘一块晶片,就乘槎飞走了。”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秦始皇盯着赵高,像要从他的后脑勺看穿他的脑子。
“你亲眼看见了神仙?”
赵高不敢抬头:“臣当时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看见一个身影,听见声音。臣以为那是幻象,不敢妄言。今日上亲眼看见蓝光和石台,臣才知那不是幻象。”
“身影。声音。”秦始皇转向沈书瑶。“所以你说的神仙,赵高也看见了?”
沈书瑶低头。“回上,是。赵大人当时在场,亲眼目睹。神仙说的话,民女不敢有一字遗漏。”
秦始皇停了片刻。他的拇指在腰间剑柄上慢慢滑动,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他在算账。
若沈书瑶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天命所归,连神仙都在帮他炼长生药。
若她说的是假的,那她就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骗子,他随时可以杀了她。
但不管真假,她都能开门。开门之后,和氏璧会多一道纹路。
有用的人,他留着。没用的人,他杀。就这么简单。
“晶片呢?”
沈书瑶从怀里掏出晶片。自从进入骊山甬道,晶片就在发热,越靠近锚点核心反应越剧烈。她刚把它托在掌心,它便浮了起来,悬停在手掌上方半寸处,慢慢旋转。七条细线从晶片表面投射出来,在空中展开成一幅立体星图。北斗七星在甬道半空中明亮地燃烧,勺柄指向西北,勺口朝着东南。
秦始皇后退了半步。
他见过萧烬羽的幻象,但那是萧烬羽操控的。这一次,没有人施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自己飞起来了。
“这就是神仙给的东西?”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贪婪,毫无恐惧。
秦始皇伸手去抓晶片。他的手指穿过星图,星图碎成光点,又在晶片上方重新凝聚。他握住晶片,翻来覆去地看。晶片在他手里毫无反应,灰扑扑的,像一块碎铁片,星图也不见了。
“它不亮。”
“因为上不是神女。”沈书瑶垂下眼睛。“神仙把它绑在了民女身上,换了人就没用。”
秦始皇把晶片握在手心里,没还给她。
“你说你是神女下凡。”
“是神仙说的。民女只是转述。”
“那你手腕上的黑线呢?”
沈书瑶撸起袖子。黑线从手腕爬到锁骨,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回上,这是激活锚点的反噬。”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是麒麟纹章图腾启动时对她身体的改造,并非反噬。方塞的能量太强,她的经脉承受不住,那些黑线是能量溢出的痕迹。但秦始皇不需要知道这些。
“每激活一处,黑线就会往上爬,身体会受损。但激活完七处,黑线会自行消退,萧国师的神力也会恢复。”
秦始皇握着晶片,在甬道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说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萧烬羽恢复神力,好给朕炼长生药。”
“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朕?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长城、去骊山?”
沈书瑶低下头。“因为萧国师不让说。他说上若知道他的神力受损,会觉得他没用,会杀了他。他怕死。民女也怕。”
“怕死就欺君?”
“民女不敢欺君。民女只是没有说。”沈书瑶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上,民女就是一个从韩国流浪来的孤女,被萧国师收留才活到今天。萧国师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上若觉得民女该死,民女认。”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在陈述物理定律的语气。
“但杀了民女,萧国师的神力永远恢复不了,上的长生药也永远炼不出来。上没有长生药,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上等得起吗?”
秦始皇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收紧。他盯着沈书瑶,眼中杀意翻涌。
“你敢威胁朕?”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算了一笔账。上比民女会算。”
秦始皇停了三息,笑了。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刀锋划过磨刀石,冷硬,带着杀意。
“好。朕等你激活七处龙脉。到时候,朕再跟你算这笔账。”
赵高跪在旁边,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如果沈书瑶死了,他就是唯一的知情人,秦始皇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上,”赵高磕了一个头,“臣在瀛洲亲眼所见,沈姑娘说的神仙、晶片,臣都看见了。神仙说的话,臣也听见了。”
他终究没说“以项上人头担保”,但秦始皇听出了他的意思。
秦始皇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背过手去,面朝石台上那团橘红色的火焰,站了很久。
“七处龙脉,对应北斗七星。”他没有回头。“朕修长城,北逐匈奴,是护北疆龙脉。朕修驰道,贯通九州,是连天下龙脉。朕修皇陵,建阿房,是镇中央龙脉。”
他转过身,看着沈书瑶。
“你告诉朕,这七处龙脉,是不是遍布朕的疆土?”
“回上,是。”
“那朕的江山,就是建在龙脉上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不是在统治。
“第三处在哪?”
沈书瑶的心跳快了一拍。
“回上,阿房宫。”
“阿房宫?”秦始皇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国师感应到的。咸阳西南有龙脉,就在阿房宫地下。”
秦始皇盯着她,那表情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
“神女下凡。龙脉锚点。神仙托梦。”他把这三个词各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高差点瘫倒在地的话。
“朕会去查。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会找人去核实。查出一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沈书瑶磕头。“民女明白。”
“但在查清楚之前,你继续做事。”秦始皇走回石台边,看着那团火焰。“阿房宫,朕让蒙毅带兵护着你去。你开完门,他回来告诉朕。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沈书瑶伏在地上。“民女遵旨。”
秦始皇从袖子里掏出和氏璧,托在掌心。和氏璧一到石台上方就开始发光,青白色的玉变成了淡金色,暗红斑纹像活了一样在表面游走。
秦始皇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和氏璧放在石台正中央。
和氏璧接触到石台的瞬间,那团橘红色火焰跳了一下,从凹坑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又落回去。和氏璧的表面多了一道纹路,细细的,金色的,弯弯曲曲。
芸娘在意识里说:“反向频率刻进去了。”
沈书瑶的手按在右腕上。信标还在跳,频率变了。
秦始皇盯着和氏璧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拿起来,对着光看那道新刻上去的金色纹路。
“这东西和你的石台有感应。”他把和氏璧收回袖子里,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高。“起来。”
赵高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咯咯响了一声。
秦始皇走到甬道口,沈书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台。那团橘红色火焰还在燃烧,四颗星在呼吸般明灭。
芸娘说:“下一个锚点在阿房宫。晶片上的第三条线已经开始闪了。这东西的能量比阴山强得多,自然自启达不到这种程度。”
沈书瑶没回答。她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也许是父亲的设计,也许是楚明河的手段,也许锚点本身就是越往后越强。她只知道,她得继续。
她摸了摸怀里的晶片。
甬道外,天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跟在秦始皇身后走进阳光里。
她想起萧烬羽提出东渡时的那个眼神。那是想逃,而非求仙。秦始皇看穿了,所以派了五路人马。但她永远不会对秦始皇说这些。
骊山脚下,车队整装待发。
秦始皇上了马车,沈书瑶骑回队伍后面。赵高骑马跟在车旁,脸色还是白的,手不抖了。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道密旨。
蒙毅走到赵高身边,压低声音。“赵大人,上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赵高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护驾的将军。上进了那扇门,出来之后脸色不对。我得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
赵高冷笑了一声。“有没有危险,你自己不会看?上不是好好的吗?”
蒙毅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赵高从甬道里出来之后,走路时一直在看沈书瑶的背影,那种目光不像之前的冷眼旁观,倒像是在守着自己的命。
蒙毅骑马退到车队前面,招手叫来一个亲兵。“传令下去,沿途加双哨。上回宫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靠近。”
亲兵领命去了。蒙毅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队伍后面的沈书瑶。黑线已经从锁骨退到了肩膀,颜色也淡了。她的眼睛进骊山前是棕黑色的,现在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像瞳孔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蒙毅收回目光,打马向前。
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站在光屏前。
第二盏灯的亮度从百分之七十一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三,还在慢慢爬升。沈书瑶的心率曲线平稳,皮肤电导有两次尖锐波动。
研究员汇报:“局长,第二锚点激活进度百分之九十三。预计两小时内完成。”
楚明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秦始皇的反应呢?”
“他的心率在骊山甬道内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出来后很快恢复正常。”
“他拿了和氏璧?”
“拿了。沈书瑶没有阻止。”
楚明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拿到反向频率了。”
“那我们怎么办?”
楚明河盯着光屏上沈书瑶的追踪信号。“不急。她还有五个锚点要激活。没激活完之前,她不会切信标。”
“万一她切了之后再找呢?”
“她找不到。信标不只是一个追踪器,也是锚点的定位器。”
楚明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灰白虚空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不会切。她比她父亲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忍。”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局长,沈临渊失踪十八年了。万一七个锚点激活后,找到的不是他……”
楚明河没回头。“那就找到他的尸体。一样。”
咸阳,国师府。当夜。
沈书瑶推门进去,丹房里的火烧得正旺。
萧烬羽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在往炉膛里加炭。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沈书瑶在案几旁坐下,把晶片掏出来放在桌上。三条线在闪,骊山那条已经稳定,阿房宫那条跳得最快。
萧烬羽放下铁钳,走过来看了一眼晶片。
“阿房宫?”
“对。第三条线是阿房宫。第四条也开始亮了,是直道。”
“直道?”萧烬羽皱了下眉。“直道从咸阳到九原,九百多里。锚点在哪一段?”
“不知道。得到阿房宫激活之后,晶片才会给出精确位置。”
萧烬羽在案几对面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秦始皇问了你什么?”
“问了龙脉的事。我说萧国师说过,天下龙脉有七处,对应北斗七星。上修筑长城、陵墓、驰道,都是顺着龙脉走的,是在护龙脉,不是在建工事。”
萧烬羽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
“你岳父在瀛洲留的线索里写的。我只是借你的嘴说出来。”
萧烬羽没接话。
“秦始皇信了?”
“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要亲眼看到第三扇门才信。”
“阿房宫?”
“对。阿房宫。”
萧烬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阿房宫在平地上,没有山体掩护。门如果在地下,施工的人迟早会挖到。”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所以得赶在他们挖到之前激活。”
“秦始皇同意你去阿房宫了?”
“他还没说。但明天他会传召我。”
萧烬羽转头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他今天在骊山看到了和氏璧发光,看到了石台和火焰。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睡不着。明天一早他就会传我进宫,问第三处龙脉在哪。”
萧烬羽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阿房宫。”
“对。”
“他要是问你怎么知道的呢?”
“萧国师感应到的。萧国师说咸阳西南有龙脉,就在阿房宫地下。”
萧烬羽收回手,转身靠在案几上。“你把所有话都推到我身上。”
“你是国师。你说的话,秦始皇信。我说的话,他信一半。”
芸娘在意识里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算计人了?”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答:“从明朝学的。张姐姐教的。她说过,跟皇帝说话,十句里要有九句是真的,一句是假的。假的那句要藏在真的里面,让他自己挖出来。挖出来的东西,他才会当成宝。”
萧烬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块金饼和几颗丹药。
“明天进宫,把这个带上。尚方令那边打点过了,他会帮你说好话。”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走之后第二天。”
沈书瑶把金饼和丹药收进怀里。
“你不问我怕不怕?”她说。
萧烬羽看着她。“你怕吗?”
“不怕。”
“那我就不问。”
他转身走回丹炉前,拿起铁钳,继续加炭。炉膛里的火窜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铁钳在他手里握得很紧。
沈书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芸娘在意识里叹了口气。
沈书瑶没说话,转身走出丹房。
咸阳宫。次日清晨。
谒者果然来了。
沈书瑶跟着谒者进宫。这次赵高没来接她,换了一个年轻的内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正殿的门开着。秦始皇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早膳,一口没动。
沈书瑶跪下行礼。
“起来。”秦始皇指了指案前的蒲团。“坐这里。”
沈书瑶坐下。这是她第一次被赐座。
秦始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你眼睛里的光,比昨天亮了。”
沈书瑶低头。“民女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秦始皇拿起一块烤饼,没吃,又放下。“第三处龙脉在哪?”
沈书瑶抬起头。“回上,萧国师感应到,咸阳西南有龙脉,就在阿房宫地下。”
秦始皇的手停在烤饼上。“阿房宫?”
“是。萧国师说,阿房宫地基下面的矿石和骊山、阴山的一样。”
秦始皇拿起酒爵抿了一口。“阿房宫正在挖地基。数万刑徒在那里干活,你让朕把工地停了?”
“回上,不需要停工。民女只需要一个晚上,在工地东侧清出一小块地方,够一个人站进去就行。”
秦始皇放下酒爵,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民女一个人够了。上若想派人跟着,民女也不拦。但开门的时候需要血,派去的人要是不小心碰了门,可能会有危险。”
秦始皇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朕让蒙毅带一百人护着你。你在前面开门,他们在后面看着。开完门,朕要亲自下去看。”
沈书瑶跪下来。“上,阿房宫下面的甬道,民女没有走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上若亲自下去,民女担不起这个责任。”
秦始皇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替朕着想。”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阿房宫离咸阳近。朕不去,让蒙毅替朕去看。他看见了什么,回来告诉朕。”
沈书瑶磕头。“上英明。”
秦始皇背对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爹还活着吗?”
沈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芸娘在意识里说:“稳住。”
“回上,民女上次已禀明,自幼丧父,母亲改嫁,流落韩国,被萧国师收留。”
秦始皇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是韩国人?”
“民女生在韩国,但民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哪国人。母亲从没提过。”
秦始皇没有追问。他回到案后,拿起和氏璧的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那道金色纹路,又合上。
“你去阿房宫。回来之后,朕要听你亲口说,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沈书瑶磕头。“民女遵旨。”
她退出殿外,走出宫门。
沈书瑶加快脚步,风从甬道灌进来,吹得她衣袍贴住身体。她按住右腕,信标还在跳。
她想起萧烬羽。想起昨晚丹房里,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他没说小心,没说别去,他只说了一句:“你怕吗?”
她说不怕。
但此刻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只是没人看见。她怕的不是秦始皇,她怕的是万一她编的故事被拆穿,萧烬羽会和她一起死。她怕的是自己撑不到第七个锚点。
芸娘说:“他问你父亲的事,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刚才心跳快了。”
“我知道。”
“你不能再慌了。他看人太准。”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压进意识海深处。她的指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注意力回来了。
“走吧。回去准备阿房宫。”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斗七星已经看不见了,天亮了。
第七颗星的位置,有一团看不见的光在闪。
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站在光屏前。第二盏灯亮了,百分百,橘红色的火焰在屏幕上跳动。
研究员说:“第二锚点完全激活。第三锚点在阿房宫,沈书瑶今晚去。”
楚明河看着光屏上沈书瑶的追踪信号。她正在往国师府走,脚步很快,心率正常。
“赵高呢?”
“赵高在宫里。他手里的密旨还在,没用。”
“他会用。但不是今天。”楚明河端起咖啡。“第三锚点激活后,秦始皇会看到更多神迹,赵高会越来越害怕。他怕沈书瑶真的成了神女,到时候他再想动手就晚了。”
研究员问:“那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楚明河放下杯子,看着光屏上那团橘红色的火焰。
“等她激活第七个锚点。等她挖出沈临渊藏了十八年的秘密。然后我们动手。”
他转身离开监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响。走廊尽头是窗,窗外灰白一片。
他站在窗前,低声说:
“沈临渊,你女儿比你能忍。可她忍不了了。”
光屏上,第三盏灯暗着,边缘有一圈微光在慢慢流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随时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