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天未亮,国师府便忙碌起来。
沈书瑶寅时起身,洗漱更衣。今日是她在咸阳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廷宴会,容不得半点差池。芸娘在意识海里帮她挑选衣裳,最终选定一件藕荷色深衣,配月白色腰带,发髻梳成堕马髻,插一支碧玉簪。淡雅素净,不抢风头,也不失体面。
林娅穿一件青色深衣,头发简单束起,跟在沈书瑶身后帮忙。
“林姑娘,林毅昨夜回来了吗?”沈书瑶系好腰带,低声问道。
林娅摇头:“一夜未归。”
沈书瑶眉尖微蹙。林毅昨日说再去查探那处废弃宅院,至今未归。若不是有重要发现,他不会在外面过夜。
“先不管他。今日宴上人多眼杂,你跟紧我,不要乱走。”
“是。”
辰时,萧烬羽从丹房出来。
他换了国师服,黑色深衣,暗纹云雷,腰束玉带,发冠高束。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沉稳,步伐从容。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人穿得越郑重,处境就越危险。
芸娘在意识海里轻声说:“烬羽哥哥真好看。”
沈书瑶没有回应,上前扶住萧烬羽的手臂。
萧烬羽垂眸看她,唇角微扬:“走吧。”
登车之前,林毅从侧门闪身进来。
他一身黑衣,面色疲惫,左眼蓝光未褪。林娅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林先生。”
林毅冲她点头,走到萧烬羽面前,压低声音:“查到了。那处宅院里有一条地道,通往咸阳宫方向。地道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近期。”
萧烬羽目光一凝:“咸阳宫?”
“地道尽头有石门,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才能开启。我的左眼可以打开,但我没有进去。里面有人,不止一个。”林毅顿了顿,“我怀疑那是徐福在咸阳的秘密据点。”
萧烬羽沉默片刻,看了林毅一眼:“辛苦了一夜,还撑得住吗?”
林毅淡淡道:“无碍。”
“知道了。今日宴上,赵高必有所动作。你跟我同去。”
林毅点头,看向林娅:“林娅,你也去。林娅陪同我前往,我要准备一下。”
林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先生,衣服在车上备好了,我让阿萝熨过了。”
林毅看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朝马车走去。林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登车。
片刻之后,林毅从车上下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发冠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疲惫,但左眼蓝光已经收敛,看不出任何异常。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比方才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得体得多。
萧烬羽看了林毅一眼,微微点头:“师兄,今日有劳了。”
林毅淡淡道:“同门之事,不必多言。”
沈书瑶微微一怔。她很少听萧烬羽叫林毅“师兄”——在私下里,两人都是直呼其名。但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赴宴之前,萧烬羽刻意用了这个称呼。
她在心中明白了他的用意:提醒林毅,也提醒可能听到的人——他们是同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芸娘在意识里说:“烬羽哥哥叫林毅‘师兄’?他们不是……”
“是。”沈书瑶心中道,“在这个时代,他们是。”
林娅走到沈书瑶身边,低声道:“书瑶姐,先生让我提醒你——赴宴之前,赵高应该在陛下面前提过国师府的人。今日宴上,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多言。”
沈书瑶点头:“知道了。”
林毅走到沈书瑶身边,低声道:“芸姑娘,上车吧。”
沈书瑶点头,跟在萧烬羽身后登车。
马车从国师府出发,沿着咸阳宫大街向北行驶。街上已经戒严,每隔十步便有甲士持戟而立。百姓被拦在街边,踮着脚尖张望,窃窃私语。
沈书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街边一个白发老翁蹲在药材摊后面,正是昨日赠灵芝那人。老翁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马车从老翁面前驶过,沈书瑶放下车帘。
街边百姓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那是国师的车驾。”
“听说国师从东海回来了,带回好多仙药。”
“嘘——小声点,别多嘴。”
芸娘在意识海里说:“那个老翁又出现了。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沈书瑶心中道,“但他一定在盯着我们。”
章台宫在咸阳宫西北,是秦始皇最常处理政务的宫殿之一。整座宫殿坐北朝南,台基高耸,殿顶覆黑色瓦当,檐角悬铜铃,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声响。
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朝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见国师车驾,人群安静了一瞬。
萧烬羽下车,沈书瑶跟在身后。林毅走在最后,林娅跟在他身侧。四人一行走入殿中,引来了不少目光——国师府的队伍,比往日多了两张新面孔。
王贲站在台阶上,看见林毅,微微点头。蒙毅站在他身旁,同样投来目光。
“王贲在左边,蒙毅在右边。”林毅低声报出位置,声音平稳,“赵高还没到。”
萧烬羽微微点头,不疾不徐走向殿门。
朝臣们纷纷让路,有人拱手行礼,有人侧目而视,有人面无表情。沈书瑶跟在萧烬羽身后,将这些人的反应一一记在心里。
“国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迎上来,身穿紫色官服,腰佩金印,面容方正,语气恭敬,“许久不见,国师风采依旧。”
萧烬羽微微颔首:“李相。”
沈书瑶心中一动。李斯。大秦丞相,秦始皇最倚重的大臣之一。萧烬羽在船上提过他,说此人精明能干,但心思深沉,不可轻信。
李斯目光越过萧烬羽,落在沈书瑶身上,又扫了一眼林娅,最后停在林毅身上。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人,他听说过。赵高从东海回来后,在陛下面前提过——萧烬羽有一位师兄,同船返回,此人不是寻常方士,是有真本事的人。
王贲跟他提过更具体的:海上遇台风,众人皆慌,唯林毅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蒙毅也私下说过:萧烬羽身体虚弱期间,授权林毅代劳领导众人,可见信任之深。
李斯在朝中多年,见过太多徒有其表的人。但能让王贲和蒙毅同时称赞、让赵高都愿意在陛下面前提点的人,绝不仅仅是容貌气质出众。
“这位便是国师的师兄?”李斯主动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林毅拱手:“林毅,昆仑人氏。见过丞相。”
李斯点头,目光在林毅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海上遇台风,临危不乱。王贲对你赞不绝口。”
林毅面色不变:“王将军过誉。彼时同舟共济,职责所在。”
李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芸娘在意识海里嘀咕:“李斯好像知道林毅在船上的事?”
沈书瑶心中道:“王贲、蒙毅都是他的人,自然会汇报。”
殿内,朝臣各就其位。
萧烬羽的席位在左侧第三,紧挨着王贲。沈书瑶跪坐在他身后,林毅坐在她旁边,林娅坐在林毅身侧。面前案上摆着青铜酒爵、漆器食盘,盘中放着肉干、枣、栗等果品。
沈书瑶扫了一眼殿内布局。
正北是秦始皇的御座,高台之上,帷幔低垂。御座两侧各设一副席,左边空着,右边坐着一位中年女子,身穿紫色深衣,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目光沉稳。
芸娘在意识海里说:“那是皇后?”
“不是。”沈书瑶心中道,“秦始皇没有立皇后。那是他的夫人,胡亥的母亲。”
“胡亥的母亲?”芸娘惊讶,“那不就是——”
“嗯。”沈书瑶没有多说。
御座右侧下方第一席,坐着一位青年,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穿玄色深衣,腰佩玉带,气度不凡。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容貌秀美,低眉顺目。
芸娘问:“那是谁?”
沈书瑶仔细观察片刻,低声对林毅说:“上校,御座右侧下方第一席那位青年,你认识吗?”
林毅左眼蓝光微闪,快速扫描那人面容,随即摇头:“不认识。数据库中先秦时期的人物,王族成员大多有画像留存,但这人没有。”
芸娘在意识海里忽然说:“他长得有点像烬羽哥哥。”
沈书瑶心中一动,仔细看去。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确实有几分相似。
“扶苏。”萧烬羽没有回头,声音极轻,只有身后两人能听见。
沈书瑶心头一震。
扶苏,秦始皇长子,原本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因为反对坑杀方士,被秦始皇贬到上郡,监督蒙恬修建长城。萧烬羽在船上提过他,说此人宽厚仁德,但不得始皇欢心。
“他不是在上郡吗?怎么回来了?”沈书瑶低声问。
“端午大宴,诸子归京。”萧烬羽道,“不止扶苏,其他公子也会陆续回来。”
沈书瑶又看了一眼扶苏身边那位女子,低声问:“他身边那位是——”
“他的夫人。”萧烬羽道,“扶苏在上郡成的亲,夫人是当地望族之女。”
沈书瑶点头,不再多问。
朝臣陆续入座。沈书瑶仔细观察殿中每一个面孔,发现王贲和蒙毅的席位在左侧,靠近萧烬羽。章邯站在殿门内侧,腰佩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胡亥坐在右侧中段,身边空着一个席位。
胡亥坐定之后,目光便开始在殿中搜寻。
他先看到了林娅,眼睛一亮。然后他看到了林毅——他当然认识林毅。几天前刚召见过,听他讲兵法,跟他学本事。在瀛洲的船上,两人更是日日相见。
胡亥冲林毅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毅也微微颔首回应。
胡亥的目光又从林毅身上移回林娅身上,眼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悸动。从瀛洲回咸阳,路上走了数月。胡亥与林娅虽同船,但一个是公子,一个是国师府的人,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到了咸阳之后,更是各归各府,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天没见了。十多天不长,但对于一个动了心的少年来说,足够漫长了。
芸娘在意识海里说:“赵高还没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高一身深红色官服,腰佩金印,头戴高冠,缓步走入殿中。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冷厉,一看便是心腹。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高目光扫过全场,在萧烬羽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移开。
然后他看到了林毅。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不熟悉。在瀛洲同船数月,他见过林毅无数次。但那时林毅穿的是方士素衣,头发随意束起,不施粉黛,已难掩其风华。今日林毅换了赴宴的正装,玄色深衣,发冠高束,腰束革带,整个人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光华内敛却难以忽视。
赵高心中暗暗点头。他在陛下面前提点林毅,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投资。王贲和蒙毅说的那些事——台风、海盗、代劳领导——他都听在耳里。这个人有真本事,值得拉拢。若是能为自己所用,国师府的力量就多了一分在他掌控之下的可能。
今日林毅盛装赴宴,气度从容,不卑不亢,证明他没有看走眼。
赵高的目光在林毅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然后他缓缓移开目光,扫过林娅——又多了一个需要掂量的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书瑶身上,恢复了惯常的阴冷。
赵高走向右侧中段,在胡亥身边的空席坐下。
胡亥侧身跟他说话,赵高微微点头,表情温和恭敬。
芸娘在意识海里说:“胡亥跟赵高关系真好。”
沈书瑶心中道:“胡亥从小由赵高带大,教他写字、读书、驾车。赵高对他而言,不只是臣子,更是老师、是长辈。”
“那赵高对胡亥呢?”
沈书瑶没有回答。
她想起萧烬羽在船上说过的话——赵高此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他对胡亥好,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胡亥是他最容易掌控的棋子。
巳时三刻,殿外钟鸣九响。
“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垂首而立。
秦始皇从殿后走出,头戴冕旒,身穿黑色朝服,腰佩长剑,步履沉稳。他登上御座,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股威严之气,压得殿中无人敢抬头。
“众卿平身。”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落座。沈书瑶跪坐在萧烬羽身后,屏住呼吸。
秦始皇目光扫过殿中,在萧烬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林毅身上——停留了片刻。
七年了。七年前第一次见到萧烬羽,他便觉得此人不似凡俗。这些年他问过萧烬羽无数次关于昆仑的事,萧烬羽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他对那个地方更加向往。
今日见到林毅,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昆仑的人,难道都像神仙一样吗?
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沉稳如渊。各有所长,却都身怀仙术。
他收回目光,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心中的波澜,落在萧烬羽身上:“国师。”
萧烬羽起身,走到殿中,拱手行礼:“臣在。”
“今日端午大宴,按礼当由国师主持祭祀,祈福禳灾。”秦始皇声音低沉,“国师身体可撑得住?”
殿中安静了一瞬。
沈书瑶心头一紧。
祭祀。萧烬羽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
萧烬羽面色不变:“臣遵旨。”
他转身,走向殿中央的祭台。
祭台上摆放着牺牲、玉璧、酒爵。青铜鼎中燃着香料,青烟袅袅升腾。
萧烬羽站在祭台前,双手举起酒爵,开始诵读祭词。
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庄重肃穆。
但沈书瑶听出来了——他的气息不稳。
每一个长句之后,他的呼吸都会微微停滞一瞬。那不是正常的换气,是力不从心的停顿。
芸娘在意识海里慌了:“烬羽哥哥撑不住!他的能量还没恢复,祭祀要持续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撑得完!”
沈书瑶指尖掐进掌心。
她知道。
萧烬羽从瀛洲回来,能量一直没有恢复。铜盆里的铜针转动越来越慢,腕间充能接口的蓝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每天在丹房调配矿石,就是在尝试补充能量,但收效甚微。
祭祀需要持续输出能量,与天地鬼神沟通。以萧烬羽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一半。
沈书瑶看向林毅。
林毅坐在她旁边,左眼蓝光微闪,显然也在监测萧烬羽的状态。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祭词念到三分之一,萧烬羽的声音开始发飘。
不是走神,是气息接不上了。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发抖。
殿中朝臣开始交头接耳。
赵高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酒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他的目光没有看萧烬羽,而是看向林毅。他在等,等这个人出手。
秦始皇没有说话,冕旒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沈书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她能做什么?
她现在寄居在芸娘的身体里。这具身体是两千年前的人类躯体,没有经过任何基因改造,没有植入任何科技装置。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来自未来的所有知识和能力,都被困在这具血肉之躯中,无法施展。
她不会炼丹,不会施法,不会任何在这个时代被视为“神通”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灵魂被困在错误身体里的普通人。
芸娘在意识海里快要哭了:“书瑶姐姐,你想想办法啊!烬羽哥哥快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书瑶闭上眼睛,手指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她活了那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
在未来世界,她有科技,有武器,有训练有素的身体。她可以战斗,可以指挥,可以在任何危急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芸姑娘”。一个亡国的贵族女子,一个依附于国师府的柔弱女子。她不能当众展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不能使用任何超出认知范围的能力。她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萧烬羽一个人硬撑。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过头顶。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他。
萧烬羽的声音又断了一瞬。
这一次,很多人都听出来了。
王贲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蒙毅的手指按住剑柄。胡亥放下酒爵,面露担忧。
赵高放下酒爵,目光落在林毅身上。
林毅,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