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红色的蜗牛趴在时间锚定之树的根部，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你认为，‘时间’真的存在吗？”
空涡之神没有回答姜林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姜林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哲学命题，但他知道空涡之神不是在跟他讨论哲学。
在本源宇宙的源初外神面前，任何抽象概念都是可以被操作的具体事物。
“在生灵未诞生前，本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空涡之神的声音不急不缓，祂好像习惯了缓慢，“是空间内物质以及变化的出现，时间才有了实质。”
它的深红色蜗壳上，一道螺旋纹路亮了起来。
“所以，你觉得时间锚定之树能承载我吗？”
姜林看着红色蜗牛，忽然明白了。
九大源初权能虽然皆是源初分裂而来，但那只是源初的定义。
在更高位的层面，事物之间仍有更宏观的规则制约。
空涡是空间。
时痕是时间。
时间因空间而存在，而非空间因时间而存在，在概念层级上，空涡比时痕更加根本。
时痕自化为时间锚定之树，将宇宙的时间线归一，但骨架需要一个身体才能立起来，空间就是那个身体。
时间锚定之树必须依附在空间之上才能展开。
所以时间锚定之树被克斯汀纳异化会影响到所有外神，唯独影响不到空涡。
它比时间更深。
“你一直在旁观？”姜林问。
“如果你是指观察这种形式，那不需要。”空涡之神说，“宇宙发生的一切都在空涡之中。”
“为什么不介入？”
“我为什么要介入？”空涡之神反问，“无论是克斯汀纳还是你做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承载者，不是任何人的盟友或敌人。”
姜林看着它。
这只红色蜗牛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不是冷漠，也不是超然，它就是单纯的“在那里”。
不关心宇宙由谁掌控，不关心生灵存在与否。
这让姜林想起了某个存在，他曾多次间接或直接接触的黄衣雾面者。
但空涡之神不是黄衣雾面者，黄衣雾面者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图”，那种意图太过深邃，以至于寻常生灵难以理解。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姜林问。
“因为正在发生的事会影响到我。”空涡之神的蜗壳发着暗光，“你应该明白，我出现对你来说不是好消息。”
“什么事？”
姜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连时间异乱空涡之神都没有出现过，这宇宙中几乎没有能让祂在意的事物，然而祂现在却出现了。
联想到此前他听到的那声音，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建议你不要让时间锚定之树维持现状。”空涡之神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你看看宇宙中的时间分支。”
它的蜗壳上，所有的螺旋纹路同时亮起。
在姜林的感知中出现了时间锚定之树的全貌。
它并非真实的树，而是一个在无限维度中不断生长的庞然巨物，无尽的枝条上分裂出新的枝条，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它还在膨胀。
“太多了。”空涡之神说，“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更多的宇宙固然会为你带来更多根源之力，时间分支越多，你的力量就越强。”
它顿了顿。
“但当初时痕做出自化锚定之树的决定是有原因的，是为了帮助本源宇宙躲避注视。”
“膨胀的宇宙根源会吸引来注视，克斯汀纳做了错事，祂为了掌控一切异化了时间锚定之树，这只会为本源宇宙招来毁灭。”
注视。
姜林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感觉。
在克斯汀纳陨落的那一刻，有什么在宇宙之外投来了目光。
那不是任何可以被灵识或权能感知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加深层，从存在的边界之外穿透进来的恐怖。
“你可以称呼为‘祂们’。”空涡之神说。
“祂们……是什么？”
空涡之神沉默了很久，缓缓回答道。
“没人见过‘祂们’，我也没有，或许只有创造本源宇宙的源初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任由宇宙膨胀下去，‘祂们’会来。”
它的两只红光眼睛看着姜林。
“或许，‘祂们’已经来了。”
……
话音落下的一瞬，姜林感受到了。
不是通过感知，是整个异质宇宙在向他示警，宇宙的边缘，有什么正在触碰那层将“存在”与“不存在”分隔开的边界。
姜林的灰眸骤然收缩。
他转头，目光穿透了异质宇宙的边界、穿透了那层连他都还未完全理解的本源宇宙胎光，看向了宇宙之外。
他没有看到空涡之神说的“祂们”。
只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宇宙边缘，虚无与存在的交界处，一抹黄色正在缓缓浮现。
黄光在宇宙边界凝聚，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穿着黄色的长袍。
长袍的下摆延伸到宇宙之外，消失在不可见的虚无中，长袍的兜帽下是雾气遮挡的面容，它的手中提着一颗头颅。
灰白色的头颅。
头颅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缓慢地渗出黑色雾气，那些黑雾在宇宙边界弥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挡在外面。
“黄衣雾面者？”
居然是它？
姜林有些惊讶，无论是在迷雾求生时，或是禁渊之渊，黄衣雾面者总会以各种形式在他身边显化。
或许不只是他。
源初、生灭、理序、虚寂、时痕、空涡……九大源初权能的外神，每一个的诞生都与黄衣雾面者有关。
而现在它又出现了。
在异质宇宙刚刚成形、姜林即将成为至高存在的这一刻，它提着一颗头颅出现在宇宙边界。
姜林的视线从黄衣雾面者身上移开，落在了那颗头颅上。
那张脸……姜林无法描述它。
“源初之颅。”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姜林知道了这颗头颅的身份。
源初——真正创造本源宇宙的存在。
“源初真的死了？为什么？”
姜林一直疑惑，像源初这样创造宇宙的存在，如果自己不想，宇宙内有什么能真正杀死祂，现在看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深。
他甚至一度怀疑源初是否并没有死，总有一天会醒来，宇宙再次迎来终末。
现在源初之颅就在黄衣雾面者的手中。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忽然从姜林心底升起。
像某种来自高位的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