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元清向席副将告假。
“有一位贵人长辈病重,需得回去一趟。”
席副将面带犹豫。
不是他不肯放人,主要是夜元清身份敏感。
李大人的意思是,让他在这熬些年岁,等以后有合适的地方了,再让他去赴任。
这就放他回雍都,或恐不妥。
夜元清忽得拜下一礼,“席副将的心思,在下明白。
可那位长辈在我幼时曾对在下多有帮助,而今即将仙去,在下想见他最后一面。
更何况......”
夜元清顿了顿,“李大人只说让在下在此处磨砺性子,并未说不准在下回去。
且,陛下并未将我治罪......”
席副将无奈,又劝了一句,“你留下,于你并非坏事,你当知道,雍都波诡云谲,诸多事尚未有定论。”
“在下不想有遗憾。”
话都说到这里,席副将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点头。
“早去早回。”
“是。”
夜元清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口棺材。
沿路各处守关的士卒,见是他大大咧咧拖着一口棺材赶路,都嫌晦气,谁都没上前与他打交道。
待他一路回到雍都,已是半个月后。
棺材没落地,被他直接拉去了李家。
......
“大人!大人!不好了!”
李府管家跌跌撞撞跑进书房,“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李玉舟从满桌的案牍上抬起头,用那双被黑眼圈裹着的眼睛瞪向管事。
“一路呼喊,大惊小怪,你对着棺材叫魂呢?”
管事哭丧着脸,“可不是吗?”
李玉舟抓起毛笔扔了过去,“老东西,好好说话!你咒谁呢?”
“大人,不是小的咒你!
是那夜元清,他拖着一口棺材堵在侧门,说是要送您。
小的苦口婆心劝啊,可他不肯听,非说不是不吉利,是他要送您一场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
李玉舟嗤笑一声,“他一个差点被陛下砍脑袋的人,说要送我升官发财?”
他起身,骂骂咧咧道,“这个混不吝的,不是让他老实待在东望山那修身养心吗?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带了一口棺材,这么容易惹人非议的东西。
便是他不介意,朝中其他人也要替他“介意介意”,巴不得连着参他们两个,好讨陛下欢心。
“别在外头了,把他连人带棺材迎进客院,老夫去会会他。”
管事傻了眼:“大人,您,当真要见?”
李玉舟斜睨他一眼,“我难道能不见?”
自己招来的祸患,只能自己收拾了。
“是......”
李玉舟去房间换掉被墨迹沾染的衣衫。
等他到客院的时候,夜元清已经等着了。
人在院中背手而立。
一身脏污,不修边幅。
哪还有半点早年绝世高僧的模样?
李玉舟皱了皱眉。
夜元清在东望关受了很多苦?
转眼看见院中停着的棺材,李玉舟嫌弃地撇撇嘴。
受苦也是夜元清自找的。
什么人啊。
也就是他了,谁家看见外人抬着棺材上门能不闹?
“怎么突然回来了?”
夜元清转身,“李大人。”
李玉舟板着脸,望着棺材冷哼,“一回来就寻我,带这破棺材上门,你何意?”
“送大人一场造化。”
李玉舟伸出手指,“你这个离经叛道......”
话还未说完,就被夜元清拉着到了棺材边。
一推。
露出里面的大铁管。
李玉舟瞥了一眼,嫌弃不已,随意道,“什么东西?”
很快,他反应过来,尖声大喊,“什么东西!”
天杀的。
他没眼花吧?
这传说中的东西怎么会到他跟前?
李玉舟指着红夷大炮,颤颤巍巍问道,“怎,怎么来的?”
夜元清勾起唇角,“偷的。”
李玉舟整个人摇摇欲坠。
突然,他跑向院门,用力关上,旋即抓着夜元清低声咒骂,“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你可知道,你偷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是红夷大炮。”
“你知道你还偷?你可明白大盛将这东西视作命根子,你动什么不好,你动人家命根子?”
“我让你去东望山修身养心,不是让你去当小偷的!”
李玉舟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东望山,你还是从许国公手里偷的?”
夜元清点头,“对。”
李玉舟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糊涂啊!夜元清,我知你素来乖张,但我还是很欣赏你,因为你行事偏颇,为的是北雍。
是以,我一力保你。”
他手指指着夜元清,“但你怎么能偷大盛的东西?我们北雍而今势弱,更需要傍着大盛才能得以安稳。
不然,东陵就可能打过来了!
你啊你......”
李玉舟不知道该骂什么好,只是浑身轻颤,觉得一切都完了。
“李大人。”
夜元清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既然知道我为人,那就知道,我不是随便去偷的,我故意的。”
“你!”
“大人口口声声说北雍势弱,此时要傍着大盛,那么我想问大人,为何北雍势弱?
北雍是从什么时候势弱的?”
“自然是从他们有了虎蹲炮这样的神兵之后.......”
“大人既然清楚,为何不想着让北雍也拥有这样的神兵?”
“谈何容易?”
夜元清指着红夷大炮,“东西都弄来了,怎么不容易?”
李玉舟抱着脑袋,“你不该偷的啊,大盛发现了没?”
说着,又疯狂摇头,“不对,雍都有好多大盛的眼线,就算你没被发现,这么大张旗鼓带着棺材回来,他们也会怀疑你的!”
夜元清皱着眉看他。
“李大人,你怎么怕成这样?”
他抓住李玉舟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眼中的你,是能屈能伸,为了北雍为了家国大义,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你是个好官,可光好官还不够!
这些年我发现了,光好是无用的,要让北雍真正地好,我们该付出更多。
必要时刻,有些有违君子之礼的法子也能用。”
李玉舟望着他癫狂的模样,翕动唇瓣,“我,我不是,我并非......”
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就想好好活着,让家人好好活着。
除此之外,才会想着让更多人好好活着。
他就是个俗人。
“不。”
夜元清盯着李玉舟,“李大人,你是。我知道,你平时看着不显,只有当北雍真正陷入绝境时,你就会站出来。
当初在景垣城,我强行堵路,是我过错,若非你出现,整个北雍都没了。
是你让北雍得以喘气,是你让这个国家的皇位还姓梁。
你是北雍的恩人,圣人。”
李玉舟连连摆手,“我没有这般高尚,夜大人你真是高看我了!”
谁来救救他?
夜元清在架他。
再继续架下去,他真的下不来台了。
“李大人,你听我说!”
夜元清盯着他的眼睛,“北雍再这样下去,迟早灭国!我知道你不想的,大盛厉害是因为武器。
只要钻研透了,我们也拥有了比虎蹲炮更厉害的红夷大炮,我们就不再势弱。
我们有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实力,将重返以往荣光。”
“李大人,北雍兴衰荣辱皆系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