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散场,夜里十点半。
张红旗坐进车里,拨了个电话。
“刘浩,路线发了没有?”
“发了。五组,全发了。”
“让赵铁柱动。”
挂了。
顺义五喜养殖场的五十辆白色厢式货车,这会儿已经过了五环。
十辆往东,进了通州。十辆往西,拐上石景山。十辆往南,奔大兴。十辆往北,沿着京藏高速出了城。最后十辆,直插二环,在鼓楼附近散开了。
北京只是第一站。
五十辆车里,有三十辆根本没留在北京。
半夜十二点,三十辆车出了京,上了高速。十辆走京沪,十辆走京广,十辆走京哈。
目的地:全国各地的际华重工文化街区。
际华重工,前身是军工企业。八十年代转型,厂子还在,地皮还在。文化部那边批了一个项目,叫“基层文化设施试点升级”,把际华重工在全国一百二十个城市的闲置厂房和仓库,划成了文化街区。
手续齐全。红头文件,编号、公章,一样不缺。
当时批文下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
一百二十个闲置仓库,能干嘛?搞展览?搞文化节?赔钱的买卖。
没人知道张红旗在打什么算盘。
凌晨一点。
通州区际华重工第七分厂。
赵铁柱穿着军大衣,站在厂区门口。
头上戴着安全帽,嘴里叼着半截烟,脚底下踩着一双解放鞋。旁边站着十来个人,胡同里找来的施工队,泥水匠、电工、木工、焊工,一人拿着一盏矿灯。
厢式货车倒进了厂区。
车厢门打开。
赵铁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走过去看。
声学改造板材。整箱的,码得方方正正。隔音棉、吸音板、扩散体,一板一板用塑料膜裹着。
后头还有设备。
数字放映机,龙芯微定制的。铝合金箱体,散热孔冲下,一台一台用泡沫隔开。箱体上贴着编号,从001排到120。
赵铁柱搬起一箱板材,掂了掂。沉。
“卸货!”
十来个人涌上去,一箱一箱往下搬。
仓库提前清过了。六百平,水泥地面扫干净了,四面墙刷了一层底漆。赵铁柱按照图纸,用粉笔在地上画了线。
银幕区,观众席,音响挂点,通道走向。
施工开始。
电焊的火花在仓库里头飞溅,焊枪滋滋响。木工的锯子拉着声学龙骨,锯末飘了一地。
赵铁柱盯着,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催。
凌晨两点十分。
工地外头来了人。
两个穿制服的,城管。
手电筒的光扫进厂区大门,照在卸了一半的厢式货车上。
“停!谁让你们在这施工的?夜间施工许可证呢?”
赵铁柱迎上去。安全帽没摘,双手往兜里一揣。
“同志,咱这有手续。”
“什么手续?营业执照?施工许可?消防审批?”
城管掏出执法记录仪,打开了。红灯一闪一闪。
“深更半夜搞施工,周围有居民区,投诉电话都打到值班室了。先停,把负责人叫来。”
施工队停了。焊枪熄了,锯子放下了。十来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大眼瞪小眼。
赵铁柱给张红旗打了电话。
“哥,城管来了,让停工。”
张红旗问了一句。“哪个区的?”
“通州。”
“你先别急。车里副驾驶座底下,有个牛皮纸袋。你拿出来,给他们看。”
赵铁柱弯腰去翻。副驾驶座底下,果然有个牛皮纸袋,封口用红绳系着。
拆开。
里头是一份文件。
抬头印着国徽。
文化部关于开展“基层文化设施升级试点”工程的通知。
发文编号,红头,盖章。
附件一:全国试点单位名单。第四十七个,通州区际华重工第七分厂。
附件二:施工期限及相关豁免事项。其中第三条写着:“试点单位施工期间,享受夜间施工豁免权,地方执法部门应予配合。”
赵铁柱把文件递过去。
城管拿着手电照着看了两遍。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公章看了十秒。
掏出对讲机,跟值班室通了个话。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句。
“放行。文件真的。”
城管把文件还给赵铁柱,手电筒关了。
“师傅,不好意思,例行检查。你们继续。”
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厂区门口我给你安排两个人,帮你把外头的路挡一下,别让闲杂人进来。”
赵铁柱点头。“谢了。”
城管走了。
施工继续。
焊枪又亮了。
同一时间,全国各地的际华重工文化街区,同样的事情在发生。
有的顺利,有的也遇上了检查。但每辆车的副驾驶底下,都有同一个牛皮纸袋,同一份文件,同一个红头,同一个公章。
张红旗没找李建国帮忙。
他用的是正经文件。半年前就批好了的。
凌晨三点四十。
王壮壮的电话打到了张红旗手机上。
“红旗哥,出事了。”
“说。”
“全景声音响装到最后一步,解码芯片不够。采购那边订的货,厂家说产能不足,只交了八十套。还差四十套。没芯片,音响出不了声。”
张红旗没吭声。
“红旗哥?”
“等我电话。”
挂了。
张红旗翻开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出去。
响了五声。
张蔷的声音,带着睡意。
“红旗哥,大半夜的。”
“张蔷,海外磁带发行的第三批货,备了没有?”
“备好了。芯片上周刚到,三千颗,全压在生产线上了。明天开始灌录。”
“停。”
张蔷清醒了。“什么?”
“第三批海外发行,取消。生产线上的音频解码芯片,拆四十颗下来,今晚送到际华的仓库。”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张蔷的声音变了。“红旗哥,第三批海外磁带,预付款已经收了。日本那边催了三次,合同写着月底交货。取消发行,违约金少说五十万。”
“我知道。”
“那条线一年给咱赚三百多万外汇。停了,后面的单子也没了。”
“我知道。拆。”
张蔷没再说话。
半分钟后。“行。我现在去厂里。”
挂了。
凌晨四点二十。
张蔷亲自带着两个技术员,把生产线上的芯片一颗一颗拆下来。拆了四十颗,用防静电袋装好,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盒子交给了门口等着的赵铁柱。
赵铁柱骑着摩托车,铁皮盒子绑在后座上,四十分钟送到了王壮壮手里。
凌晨五点。
王壮壮把芯片插进解码板,接上音响主机,通电。
指示灯亮了。绿的。
他戴上耳机,放了一段测试音轨。
低频沉下去了,高频透出来了,环绕声场包住了整个仓库改建的影厅。
“成了。”
王壮壮摘下耳机,冲门口竖了个大拇指。
同样的芯片,同样的安装流程,分发到全国四十个缺芯片的点位。
快递来不及的,用火车托运。火车到不了的,长途客运捎。
凌晨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
张红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个黑色界面又打开了。
不是之前那个定位系统。
是另一个程序。
界面中央是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一百二十个圆点。
圆点的颜色在变。
红的,黄的,一个接一个变成绿的。
刘浩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八十七个绿了。”
又过了十分钟。
“一百零三个。”
五点五十八分。
地图上最后一个红点变成了黄色。位置标注:黑龙江嫩江县际华重工第112分厂。
张红旗盯着那个黄点。
六点零一分。
黄点变绿了。
一百二十个绿点,铺满了全国地图。从黑龙江到海南,从新疆到上海。
每一个绿点,就是一个改造完毕的独立全景声影厅。
张红旗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五,把际华视频流媒体的点映端口,接进去。一百二十个影厅的局域网服务器,全部对接。”
“哥,技术那边说了,端口已经预埋好了,激活就行。现在激活?”
“激活。”
屏幕上,一百二十个绿点开始闪烁。
一闪,一闪。
整齐。
一百二十个点,同一个节奏。
张红旗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刘浩也盯着。
没人说话。
窗外,天亮了。
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只喜鹊。
屏幕上,一百二十盏绿灯,齐刷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