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愣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坠入染缸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他的后背被冷汗打湿，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同时心脏怦怦直跳，劫后余生的刺激让他有点难以正常思考。
幸好方九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自己还引发过无数山洪海啸的人——他花了两三秒钟重新镇定下来，目光闪烁着，回忆刚才那刻入骨髓的死亡幻觉。
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黑色？
还是说自己本质上真的是块死皮，因为与677-8接触，所以差点被这位【本体】给吸收了？
方九飞速地思考着，可短时间内根本得不出答案。
更何况眼下还有一件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杨柳提着二舅妈脊椎剑，和影子一起走了上来，摆出警觉作战的架势，“又是这些眼球，但这次它们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具备攻击性？”
“可能是因为它们受到677-8的控制。”莉雅伸手指向客厅里那一枚破碎的茧，“它们不是散漫的色彩，而是从677-8体内延伸出的一部分，677-8正在控制它们，所以这些玩意没有和之前一样对我们发起攻击。”
阿尔托莉雅悄悄把西瓜勺往旁边一撇，露出半只眼睛，往外偷偷张望：“这些是……侵蚀？不对，只是看起来有点像……”
季薇从刚才开始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记得这份朦胧而模糊的色彩，也记得这份仿佛来自上位存在的威压，以至于浑身义体结构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由得望了一眼方九，回想起当初战争末尾处，自己与方九的短暂交锋，犹豫片刻，“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色……”
莉雅皱着眉头，把手放在胸膛上，感受【橙之心】的跳动，“这下答案很明显了，【黑色】确实是始源真主最初拥有的色彩之一。”
季薇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听502小队提到色彩，但始终没有详细解释到底是什么。
似乎502小队一直以来都在秘密收集这些东西，只是在明面报告里，它们特意隐瞒了色彩相关的信息。
对此季薇没有抱怨，反倒觉得这次502小队没有特意支开自己，说明他们本就打算在这次事件结束后，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方九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选择带上季薇，还有另一个原因。
“无序者和【侵蚀】交过手，还拥有低浓度【侵蚀】转化后的黑潮武器。”
方九冷静地整理思绪，强迫自己暂时先不去想刚才的死亡幻觉，转而投入到眼下的问题中去，“你们肯定对【侵蚀】了解很深，那在你看来，天花板上的这些眼珠子，和它周围的这片黑雾——它们是否属于侵蚀，或者是否有着和侵蚀相同的部分？”
季薇闻言皱了皱眉，抬起头，机械义眼对准天花板上的黑雾与大片大片的眼珠。
她快速观察、搜集这片黑色的特征，再将其投入到无序者的共通网络中，与黑潮武器部门进行详细的数据比对。
大约两分钟后，季薇眼底闪过一抹红光。
然后她摇了摇头。
“基本上可以确定，这片异常物质与【侵蚀】没有直接联系。”
“两者完全无关？”方九仔细追问。
“不能说完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像。”季薇双手抱胸，指尖轻点小臂上的义体关节，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不过这只是表层观测，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提取少量的、低浓度的一部分物质，送回研究所进行详细检测。”
方九轻轻点头，看向莉雅：“你的元素视野呢？”
“元素视野不是万能的。”莉雅抿了抿嘴，“你也知道的啊，色彩跟侵蚀在我看来都是一团元素大糊糊，糊成这样谁都分不清它们的成分相似度——所以我的判断准确度可能还不如无序者的经验之谈呢。”
这小东西很少在检测信息方面认输，连她都这么说，想必是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九原地沉思片刻，随手用空间位移切下一小块黑色，捧在掌心。
这团黑色逐渐凝聚成实体，最后变成一颗浑圆的眼珠，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目光瞪着方九。
方九又立刻搓了个容器，将眼球装进其中，交给季薇：“麻烦你带回去检测一下，看看和【侵蚀】的相似度有多少。”
季薇小心翼翼地接过罐装容器，隔着透明隔层跟里头的眼睛对视一眼，全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然后是下一步——”
方九没去管季薇的反应，切开一道相位展开，把手伸了进去，一阵扒拉摸索。
几秒钟后，一份罐装小树苗被方九取了出来。
漆黑的树苗被封印在罐装容器内，树苗上挂着两颗紧闭的眼球，款式和季薇手里这份很像。
季薇再次愣住：“这……是？”
“帕库从母星带来的低浓度【末日】”方九掂量两下手里的罐装容器，“特里弗兰人这叫【余波】，本质上是一种低浓度的侵蚀产物——帕库是特里弗兰文明的信使，任务就是把这些【余波】送到其他文明，作为侵蚀末日到来的证据，来警醒其他文明并向它们寻求帮助。”
季薇想起来这份报告，仍满眼疑惑：“你想做什么？”
“测试。”
方九说完，深吸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上成团的黑雾。
下一秒，方九随手一丢，将手中的罐装树苗朝天花板丢去。
罐装容器砸进黑雾之中。
就像是往鲤鱼池塘里丢一块新鲜而美味的饼干，原先还算分散的眼球们突然激动起来，发狂似的朝罐装容器的方向涌去。
黑雾中接连伸出浓重的触腕，扒住容器外壳，敲打、撕扯、戳弄着这份容器，周边眼球更是用力挤压，试图让容器变形破碎。
咔嚓一声脆响，容器坚持不到两秒就砰然破碎，而后眼球们团聚起来，将黑色树苗挤压碾碎，至于上面悬挂着的眼球，则被拖入黑雾之中。
几秒钟后，两颗全新的眼球从黑雾中浮现。
它们比其他的眼珠更大，眼瞳中的光彩也更浓，目光里透着浓浓的恶意——仿佛是受到它们的影响，黑雾中的其他眼珠也陆续展现出充斥恶意的眼神，但相比起这两颗眼球来说要更淡一些。
同时众人还注意到，原先还算安分的黑雾，此刻在天花板上竟开始抽搐、旋转，并且陆续还能听到天花板墙皮被撕咬吞噬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方九脸上露出一抹了然。
“还真是这样……”
“什么？”阿尔托莉雅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方九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绪，最后给出结论：“它们在……融合。”
“黑色与侵蚀最初很可能不是一体的，它们只是相似，却并非同一种物质。”
“但是我们以前遇到的侵蚀和黑色看起来没有区别——就跟现在天花板上的那些东西一样，其实是因为它们属于侵蚀和黑色融合后的产物，所以才会同时表现出侵蚀与黑色的特征。”
“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正在世界茧中肆虐的侵蚀，其实已经是【和黑色融合后的侵蚀】——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这些玩意的扩散速度会这么快，强度这么高……因为它们不仅仅是末日本身，同时还附带着始源真主的一部分伟力。”
方九快速说了一堆话，阿尔托莉雅当场陷入沉思。
杨柳则是只听懂了一半，挠了挠头：“这个结论我是懂了啦，但就算知道这些也没啥用吧？”
在场众人没有人开口，而是各自沉默下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如果是内置大脑在线的杨柳，肯定能察觉到问题所在。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莉雅。
她抬头凝望天花板上涌动的黑雾，没忍住啧了啧舌：“除此之外，还能再得出另一个结论——”
杨柳：“啥？”
“刚才的画面你也看到了，【黑色】并非是被动融合，而是在主动吸收那份低浓度侵蚀。”
“方九刚才说过是为了测试，所以他不会让干涉实验结果——也就是说，吸收低浓度侵蚀这一行为，完全出自【黑色】的主观意愿。”
“虽然也有黑色天生就爱傻吃猛造的可能性，但我觉得另一种可能性更大——”
莉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方九。
方九轻轻地点了点头。
“始源真主默许了黑色的融合行为。”
这一刻，方九脑海中回想起洛庞的背叛，以及在最后对始源真主发动袭击的画面。
很显然。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他们就想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