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一席话。
在场众人,自然是沉默异常。
朝阳仍是不停慷慨陈词:“如整个大爻那么多的五脏妓,我知道这很阴间,亦极为扭曲,可说到底她们都是人,你等眼中看到的只是荒谬,我看到的却还有‘苦’之一字。”
他笑得颇为苦涩,亦很执着:“故我朝阳,一个普通死人。”
“愿自己毕生,彻彻底底站在天下最平凡、最卑微、最无人问津的普通人这一边!”
“古往今来,世人皆拜强者,人人争相攀附高处,追随特权,趋从那掌控众生命运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字字用力,甚至压过周遭那呼啸风声:“可我愿意俯身,为蝼蚁众生立一次命,为寻常百姓争一次天。”
“这便是,我口中的开新天。”
“亦是,我朝阳毕生之愿,之所以煞费苦心请诸位来当帮手,亦是为此。”
却听。
千禾冷不丁间,幽幽开口道:“这人真怪,怎么像是被那十五道君给附体了呢?口里净说一些假大空,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不切实际之话。”
青天老爷眉间紧蹙成川:“就算能将世间超脱凡俗之力全部给压制住,可真能得到所谓的‘公平’两字吗?此一想法,会不会太过理想了?”
朝阳紧紧望着众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所谓实践出真理,车到山前必有路,若是如此顾首顾尾,还谈什么俯身为民?”
听到这一句话。
在场这么多人。
哪怕是妖歌,皆是如听胡言乱语,眼神如看傻*。
贾豪立在一旁,觉得夜风吹着有些冷,故小小身子躲在千禾身后,只露出一颗头来,他是在救世庵出生的,自然与千禾极为熟络,甚至一口一个千禾姑娘。
此刻开口便是:“这位大兄弟,你没疯吧?脑子还在吧?”
“下有恶修之路,一次又一次蜕变自己凡躯,最终化作那不可思议存在;上有道生之路,更是被誉为‘仙观凡人如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再不济,若是能弄一两件祟宝,同样能掌非凡之力,被万民奉为鬼神,毕竟杀祟靠得是脑子,只要运气好用对法子,凡人亦能斩祟,得那祟宝。”
他当即瞪大个眼:“所以兄弟,你真扯疯了是不是?说啥胡话呢?”
“咱们生在如此莫测之世间,你不想着修行超脱,逆天改命,长生不死。”
“反倒要自废万法,压尽超凡,退回凡愚,你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还是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是他们口中那位十五道君吗?”
贾豪嗓音稚嫩地过分,却是字字直白,句句戳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青天老爷目光带起审视意味:“世人毕生所求,皆是脱凡,变强,掌命运,握长生,从古至今,无人例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有所不同?”
显而易见。
双方之间,一道鸿沟泾渭分明。
此乃身份之差,更是心念之差,以及志向之差。
朝阳望着诸人,语气极为低沉:“所以,你们觉得我错了?回答我!”
“呵!”
他笑得有些自嘲:“你等不过是在笑话我,觉得我这人不自量力,心里却也知道,我这想法并不算错。”
“贾豪说得对,恶修,道生,祟,这三种东西,是能让人脱胎换骨,可偏偏……它们亦是三座,将无数普通人压得粉身碎骨,喘不过气的大山。”
他抬手指着众人:“你等,只是高高在上久了,忘了最下面那些人究竟有多难……”
青天老爷眉头一皱:“兄台,话不可能乱讲。”
“在场之人,谁高高在上过?大多是在泥潭漩涡里翻滚了一遍又一遍,艰难求存,侥幸走至今日。”
“咳咳!”,妖歌清了清嗓,吐出四字:“我父星官。”
贾豪叹了口气:“我父‘咚西’,有得是功德钱,多得是宝贝,就是可惜啊,不知他究竟藏哪儿了,害我这么小个人,养活那么大一座尼姑庵。”
妖歌不解:“何为东西?东西是谁?”
贾豪随口回他:“‘咚西’就是我爹啊,不过如今我当爹,不仅将他划出了族谱,还将他‘贾’这个姓给收回来了,所以他成了‘咚西’,没了‘贾’!”
妖歌瞬间恍然大悟:“啥玩意儿?你居然是当初那奸商的娃?还有云龙子呢?这小子长得最丑,心里最坏,张口就是骂别人娘是妓女,他如今又在何方?”
几番插科打诨中。
众人面色略微松弛了些,这对峙氛围,也被这几句旧人闲话冲散大半。
贾豪回他道:“他早死了,根本没救了,魂儿都被打散了,如今关在救世庵猪圈里的,只是一坨祟泥融合了云龙子血肉,然后又诞生了种种执念,最终化作的一个不明不白怪物。”
妖歌眼神晃动一瞬,终是叹了口气,话声染上一抹苦涩:“这小子,估计是当初屎丹吃多了,嘴太臭,才最终被人给收拾了,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也是这时。
朝阳郑重行了一礼,他道:“诸位,你们皆非寻常人,可愿意帮我,将这夜间的大爻,彻底化作那凡俗之地?将一切神异封存?”
他再次行了一礼,神色间褪去所有偏执与疯癫,只剩一腔赤诚坦荡,且丢下最后一句:“此之谓……愿扫长夜千般异,还我人间万姓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