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一片安静。
伊特理事保持着微微欠身姿势,苍白而美丽的脸上没有分毫玩笑的意思。
姜寻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节奏稳定。
他没有急着去接这顶“唯一胜利者”的高帽。
而是抬起眼皮看着她,淡淡的问了一句:
“把整个商盟的身家性命全押在我身上,只为了赌我一个一流势力,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这理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他顿了顿看着伊特,眼神平静。
“据我所知,商盟在世界中心最内环独占一个巨型世界碎片。
不仅明面上的财富冠绝整个秩序侧,手底下供着的传奇强者更是不下百位。”
“这么大的家业。
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必须倾家荡产,找我这个下层战场的领主下注的地步吧。”
听到这个问题,伊特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与苦涩:
“姜首领有所不知,您说的问题,其实这正是我们商盟的死穴。”
她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
“我们,和佣兵协会那种靠刀口舔血,凝聚起来的杀伐组织不同。”
“商盟虽然也有属于自己的武装战力,但战争,从来都不是我们擅长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诚道:
“说白了,商盟从建立之初,本质上就是一个因利而聚的松散商业联盟。”
“明面上,我们商盟供奉殿里挂名的传奇供奉,足足有一百零八人。
和我们有着合作关系的传奇者更是能翻三倍。
这数量听起来,确实威风凛凛,仿佛是个无人能敌的霸主势力。”
“但姜首领要知道,这几百号传奇里,有一个算一个。
除了我们九人早年亲力亲为,从微末时便一手培养出来的寥寥几个死忠心腹以外.......”
“剩下的九成以上,对商盟根本就没有丝毫归属感可言。”
“他们平时之所以愿意挂着商盟供奉的名头、替商盟站台镇场子。
说到底,就只是为了商盟给得起天价的耀金币和修炼资源罢了。”
说到这里,伊特理事眼神微冷,语气透着看透人性的清醒:
“平时顺风顺水的和平时期,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执行的大多都是什么资源护送,烂账催收之类的任务。
这种情况下,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一旦到了真正生死存亡的时刻,比如.......上层战场彻底崩盘,各大巨擘种族撕破脸皮开始血腥洗牌的时刻。
这种绝望的情况下,一群冲着钱来的外人,真的能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替商盟死战不退吗?”
“不可能的。”
“所谓的供奉,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雇佣关系。”
“而雇佣关系的红线从来就只有一条。
那就是,收益必须时刻大于风险。”
她看着姜寻几人,眼神认真而笃定。
“当卖命的风险远远大于拿到的收益时,被雇佣者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会第一时间卷起好处弃暗投明,甚至反过来跟着强盗一起痛宰前东家!”
“就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直视着姜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如今这个秩序议会名存实亡,苍白大军虎视眈眈的乱局里。
一个空有泼天资源,却没有真正铁血死战之力的商盟。
在黑血、世界之藤,甚至天使族和泰坦遗族这些顶级掠食者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盟友......”
“而是一块谁都想狠狠撕下一大口的肥肉!”
“继续留在原地守着那座金山,我们必死无疑。”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提前下注,而且......这一注,我们必须下准!”
话音落下。
姜寻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意思。
但也正因为彻底听明白了,他心里才真切的升起了一股荒谬感。
这帮做买卖的疯子,是真的敢赌啊!
要知道,面对那个进化了一百三十七次,诞生了近乎全知全能智慧的“苍白之王”。
再加上虎视眈眈的噬界之藤和黑血深王庭。
哪怕是手握“造物权柄”和无数底牌的姜寻自己,都没这个底气敢说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
商盟这九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
到底是怎么敢把家底一把梭哈,全押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姜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寒松和林宽。
只见这一老一少两人此刻正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无比郑重的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
接!必须接!
姜寻心里瞬间有了决断,眉头舒展开来,对着伊特理事点了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说起来,这笔买卖对青山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商盟是实打实的往外拿钱、拿海量战略物资,用于支持青山的扩张。
而他姜寻需要付出的,说白了就只是张张嘴,给对方一个庇护与合作的承诺而已。
往难听了讲。
这就是商盟拿真金白银,来赌他姜寻一个人的良心!
如果是换作别的势力接下这笔横财。
或许还得提防着商盟是不是想搞什么糖衣炮弹,借机从内部进行分化和渗透。
但他们青山,完全没这个顾虑。
开什么玩笑,无论是他的魔偶大军,还是生死与共的青山核心骨干,还是两支镇域军团。
全都是铁板一块。
想渗透青山?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除了能撬走一些见钱眼开的人外,还能怎么样?
失去了青山的山獠军,还是山獠军吗?离开了青山的镇山军,镇的又是什么?
对此,姜寻无比笃定。
至于商盟为什么放着天使族、泰坦遗族那些根基深厚的种族不投靠,偏偏跑来选他。
姜寻连问都没问。
跟这群聪明到极点的人打交道,有些废话根本没必要多嘴。
商盟的这九位传奇首座一个比一个成精。
他们既然敢押上全部身家选自己,背后自然有他们推演出的无数理由。
问多了不仅显得自己没底气,反而容易被对方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影响自己的独立判断。
“行,既然商盟有这份魄力,那这份投资,我们青山接了。”
姜寻干脆利落的应下。
看着微微松了口气,好像如释重负一样的伊特。
姜寻挑了挑眉,忽然好奇的随口问了一句:
“不过在聊具体交接之前,我还真有个问题想向诸位首座请教一下。”
“我早有耳闻,说这世界上的势力等级里。
在我们这些‘一流势力’之上,还有像你们商盟、佣兵协会这样的‘顶流势力’。”
“我一直有些疑惑,所谓的‘一流势力’和‘顶流势力’之间,真正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难道只是体量的差距?可如果只是体量的差距,那像深星学院、曦日审判所这样的势力,恐怕也同样成为‘顶流势力’。”
“而不是卡在一流势力,不上不下了。”
听到这个问题,伊特理事微微一怔。
下一秒,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自己开口回答,身躯便再次轻轻一震。
那股属于她本人的温和眼神瞬间消失。
她的背脊自然而然的挺得笔直。
眼神变得深邃而博学,又透着一股学者般的气质。
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声音变得温润而儒雅,完全换了一个中年学者的腔调:
“这个问题,还是由我来替姜首领解答吧。
自我介绍下,我是第四首座,‘执笔人’安德烈。”
“安德烈”看着姜寻,眼中带着几分欣赏,缓缓开口道:
“其实一流势力和顶流势力之间的差距,很好理解。”
“世人往往以为,‘顶流势力’之所以凌驾于‘一流势力’之上。
是因为体量更大,传奇者更多,或者是藏着什么毁天灭地的神器。”
“但实际上,顶流势力真正强大的地方,从来不是单纯的体量和数值,也不是某一个强到极致的个体。
而是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底蕴,以及一种......只有它们才能触碰到的特殊本质。”
说到这里,“安德烈”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
“姜首领不妨先看看,如今公认的五大‘顶流势力’都是些什么存在。”
“除了掌管世界主要财货流通,集合天下所有商人的‘商盟’。
以及汇聚天下雇佣者的‘佣兵协会’之外。”
“另外三家分别是,集合了天下所有的铁匠、炼金师、附魔师等造物与精进行业的‘工匠行会’。”
“囊括了所有深入荒原、绘制海图、发掘失落遗迹的探险者与拾荒人的‘冒险家协会’。”
“以及,由万界所有钻研魔法公式、解析元素奥秘、记录文明历史的学者与施法者自发组成的‘真理学会’。”
“不知道姜首领发现了没有?”
“安德烈”微微一笑,轻声道:
“这五大顶流势力,虽然各自都有一座总部。
但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某一个血脉种族、某一个传承家族。
更不是某一个靠疆域划分的政权势力!”
“它们没有围墙,也不需要谁宣誓效忠。”
“它们本质上,是由同一类人构成的庞大‘群体’!”
听到这话,姜寻和林宽眼神同时一动。
“安德烈”顿了顿,轻笑了声,继续道。
“毕竟,不管是做买卖的商人、拿命换赏金的佣兵、挥锤配药的工匠、踏入迷雾的冒险者,还是推导魔法公式的学者......
这些势力之所以能跨过那道天堑成为‘顶流’,最核心的共同点只有两个。”
“第一,是零门槛的众生本能,与纯粹统一的群体诉求。”
“这有点类似于某种集群意识,但又不完全是。
更准确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两个生灵掏出耀金币完成了一次交易。
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商盟总部在哪,他们就已经在践行‘商盟’的规则!”
“同样的。”
“只要有一个流,民在酒馆接下了一张猎杀魔兽的悬赏单,他就已经是‘佣兵协会’意志的一部分;
只要还有一个铁匠在挥锤打铁,一个探险者在丈量荒原,一个学徒在解析魔法模型,深思魔法本质........”
“当这个世界上抱着同一种执念,干着同一种行当的同类型生灵,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延续的岁月足够漫长时。
哪怕他们分散在世界各个角落。
他们日复一日的念头汇聚在一起,行为改变世界的时刻。
就会在冥冥之中形成某种跨越空间的‘共同意志’!”
“比如商盟代表的‘等价交易与契约’,佣兵协会代表的‘雇佣与搏命’。
工匠行会代表的‘造物与精进’,冒险家协会代表的‘探索与未知’。
真理学会代表的‘求知与解析’。”
“这种由亿万同类生灵,汇聚而成的‘共同意志’,一旦成型、交织。
就能直接反过来,撬动这个世界底层的运转规则!”
“而第二点,也是顶流势力真正超脱于其他势力的地方。”
“安德烈”神色微微肃穆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
“当我们凭借这种‘共同意志’嵌入世界底层规则之后。
我们就能够顺着规则,提前感知到整个世界潮汐的走向,甚至.......
能够透过规则,察觉到某些沉睡在岁月与世界背面的古老存在!”
“所以,‘顶流势力’与其说是一个组织、一个势力。
不如说是代表了众生某一种生存本能的‘概念群体’!”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做买卖,哪怕世界毁灭,经济体系彻底崩溃,甚至连货币都完全消失。
但,只要买卖还存在。
哪怕只是两个智慧生物,用瓶盖的以物易物。
‘商盟’就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同样的。”
“只要还有人在拿命换钱,在挥锤造物,在探索未知,在深入思考.......
这些意识形态就永远存在,不死不灭!”
“这.......就是顶流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