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堆烂泥中,十二只仅有手指长短、通体惨白、浑身沾满粘液的蠕虫,正艰难地从卵鞘中钻出来。
它们就是新一代的工兵虫。
与之前那些身披黑曜石甲壳、力大无穷的同族相比,这些幼虫显得格外孱弱。
甚至无法在粘稠的泥沼中正常爬行,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在泥面上无力地扭动。
这就是虫巢重启的第一步。
苏阳没有嫌弃,也没有失望。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那堆幼虫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只幼虫的身体。
那幼虫似乎感受到了主宰的气息,停止了扭动,用还未硬化的口器,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种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在苏阳的心头浮现。
“听着……”
苏阳低声说道。
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你们很弱,我也一样。但是,我们必须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茂密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森林。
“我们需要食物,需要材料,需要建立一个临时的庇护所。”
苏阳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棵倒下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巨树。
那棵树的树干已经空心,但木质坚硬,如果能将其拖过来,或许能搭建一个简易的屏障。
“去,把那棵树……拖过来。”
苏阳对那十二只幼虫下达了命令。
幼虫们似乎听懂了,它们开始齐心协力,用那微小的颚牙,咬住附着在巨树上的藤蔓。
然后,十二个弱小的身体,同时向后用力。
苏阳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
巨树纹丝不动。
幼虫们的身体,因为用力过度,开始微微颤抖,有的甚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
但它们没有放弃,依然死死地咬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苏阳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虫族。
没有智慧,没有恐惧,只有最纯粹的、刻在基因里的“服从”与“生存”的本能。
哪怕弱小如斯,也敢于向命运发起挑战。
“不够……力量不够……”
苏阳低语着。
他知道,靠这些幼虫,是绝无可能拖动那棵巨树的。
但他不能帮。
如果他现在就用蛮力解决问题,就无法培养出虫族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也无法让艾丽希娅更好地解析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嗡——”
就在这时,魂晶再次亮起了一丝微光。
艾丽希娅似乎理解了苏阳的想法。
她调动了魂晶中仅存的一丝能量,投射出一道微弱的精神波动,直接连接到了那十二只幼虫的神经中枢。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精神同步”。
瞬间,那十二只原本各自为战的幼虫,动作变得完全一致。
它们的每一次发力,每一个节点的配合,都精准到了毫秒不差。
“咯吱……咯吱……”
巨树,终于……动了。
哪怕只是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但它确实动了!
苏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不再犹豫,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但他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巧妙地利用杠杆原理,找来一根粗壮的树枝作为撬棍,配合着幼虫们的发力节奏,一次次地撬动。
一人,十二虫,在泥泞与恶臭中,进行着一场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搬运作业。
汗水,混合着泥浆,从苏阳的额头滑落。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空中的那缕惨白光线,逐渐转向西方时,那棵巨大的空心树干,终于被他们“挪”到了撞击坑的边缘。
斜斜地搭在了一个土坡上,形成了一个简陋的、能勉强遮风挡雨的三角形空间。
苏阳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那个三角形的“庇护所”,又看了看那十二只因为脱力而瘫软在泥地上的幼虫,嘴角,再次扯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苦涩,多了几分坚定。
“艾丽希娅……”
苏阳捧起魂晶,低声道,“第一天……我们活下来了。”
魂晶微微一颤,仿佛在回应。
苏阳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今夜,这片黑沼湿地,必将充满杀机。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着魂晶,以及那十二只幼虫,进行今晚最重要的工作。
吞噬第一口食物。
因为,只有填饱了肚子。
虫巢,才能真正地……苏醒。
……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黑沼湿地。
白天那点惨淡的天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偶尔从腐烂植被中逸散出的、幽绿色的磷火,在雾气中诡异地跳动,勾勒出森林扭曲的轮廓。
气温骤降。
湿冷,像是无数根钢针,顺着毛孔扎进骨髓里。
苏阳赤裸的身体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紧紧抱着膝盖,缩在那个由空心树干搭建的简陋庇护所里,尽量让自己的体温不至于流失太快。
庇护所外,是此起彼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咕呱——!”
那是某种巨型蛙类的叫声,沉闷如鼓,震得耳膜发麻。
“嘶嘶——!”
那是蛇类游走时鳞片摩擦草木的声响,冰冷而黏腻。
还有某种东西在泥沼中跋涉的“哗啦”声,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耐心。
苏阳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听觉在生死边缘被逼迫到了极限,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的来源、距离,甚至是体型大小。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
行星级的肉身因为能量枯竭,防御力大打折扣,若是被那些声音的主人发现,仅凭他这副虚弱的皮囊,恐怕连一合都走不过去。
“主宰……能量……耗尽……幼虫……濒危……”
魂晶在苏阳的掌心微微颤抖,艾丽希娅的意念虚弱得几乎要断绝。
那十二只工兵虫幼虫,正蜷缩在苏阳的脚边。
它们没有体温,但苏阳能感觉到它们生命火种的黯淡。
如果不尽快进食,它们会在天亮前彻底僵死。
“不能等了。”
苏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轻轻放下魂晶,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堆幼虫的中间,让它们用身体护住这最后的火种。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