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獠牙”军团的中军大帐,总帅“血战”将军,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是一位以铁血手腕和冷酷无情着称的统帅,他曾发誓,要在猩红河口,用虫子的尸骨,为帝国铺就一条通往永恒荣耀的道路。
但现在,他踱步的步履,越来越沉重。
“报告!左翼第三兵团,有三支百夫队,集体……集体申请‘精神净化’仪式!他们……他们拒绝拔营!”
“报告!辎重营,有五辆满载‘神力药剂’的运输车,被……被遗弃在路边!守卫说他们说闻到车里有‘神罚’的味道!”
“报告!前锋营,三名哨兵,昨晚……昨晚失踪了!只留下他们的头盔和武器!现场……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雹,砸在血战将军的心头。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望向南方。
南方,那片被猩红河口的硝烟所笼罩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片等待征服的疆域。
那是一片“屠宰场”。
一片“巨大的、活着的、正在咀嚼的胃”。
而他,血战将军,这位帝国的利刃,此刻,感觉自己正带领着百万头最雄壮的、最饥饿的待宰羔羊,一步步,走向那张早已为他张开的、深渊般的巨口。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他,可以率领百万雄师,踏平任何敢于正面抗衡的敌人。
但是,他,无法率领任何军队,去“进攻”一个根本不按“敌人”的规则行事的“存在”。
一个它的“防御”,就是让你自己“崩溃”的存在。
一个它的“武器”,就是你自己的“恐惧”的存在。
这,就是“神罚”的回响,抵达“百万獠牙”后,所引发的最终景象。
是虫族生物协同网络,在完成了对兽人先锋军团的“心智瓦解”与“物质回收”后,向整个北半球广播的、无声的
“最终通牒”。
是“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战争开始前,就被彻底“调转”。
碎骨山脉主峰的夜,从未如此沉重。
那不是积雪的重量,不是万古玄冰的寒意,而是一种更无形、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信息的重量。
白骨大帝独自一人,伫立在王庭最高处的“观星台”边缘。这座由整块龙首骨雕琢而成的平台,平日里是他俯瞰帝国疆域、接受万兽朝拜的圣地。此刻,却成了他与整个世界、与自己信仰诀别的囚笼。
夜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的极光所笼罩。
那不是自然的奇观,而是虫族生物协同网络在大规模运作时,其庞大的生物电场与地球磁场发生共振后,产生的、肉眼可见的“电磁风暴”。那暗红色的光带,如同亿万条扭曲的血河,在天幕上缓缓流淌,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他手中,依然捏着那块地精带来的、焦黑的“神罚”零件。
那块物体,在暗红色极光的映照下,表面焦黑的碳化物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出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沿着他覆盖着厚重熔岩重甲的手指纹理,缓缓下滑,滴落在脚下由处女骨骼铺就的平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啪嗒”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观星台上,被无限放大。
他回想着地精的证词——“活的”、“吃人”、“嚼碎”、“燃料”。
他回想着王庭内的骚动——碎岩酋长的愤怒咆哮,骨语者那绝望而清澈的眼神,以及那根被他一拳轰碎的、象征着帝国根基的龙骨立柱。
他回想着“百万獠牙”传来的、日益频繁的、关于恐慌与幻觉的加急战报。
这一切,像一幅幅碎片,在他那被愤怒与猜忌烧灼的大脑中,被强行拼凑、粘合,最终,形成了一幅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真相。
他,白骨大帝,碎骨山脉的无上霸主,兽人帝国的永恒统治者,一生都活在“神”的荣光与庇护之下。
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少年时,是如何在父亲的带领下,跪在部落的祭坛前,聆听萨满吟诵战神的史诗。
那史诗,讲述着神如何劈开混沌,创造万物;讲述着神如何赐予兽人强健的体魄与不屈的战意。
讲述着神如何在每一次战争中,降下雷霆与烈焰,惩罚敌人,庇护信徒。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执掌兵权,率领三千勇士远征东境时,是如何在暴雨中,向着虚空祈祷。
片刻之后,一道炽热的流星,撕裂乌云,精准地命中了敌军的帅旗,奠定了胜局。
那一刻,他确信,神与他同在。
他记得,在他登基为王的那一天,万兽齐喑,亿万生灵向他低头。
他立于亿万颅骨堆砌的王座之上,感受到了那股浩瀚、温暖、如同父兄般的“注视”。
他确信,那就是神,将自己的权柄,正式授予了他。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由“神恩”谱写的历史。
他的每一次胜利,都被归功于神的指引。
他的每一次困境,都被解释为神的考验;他的每一个命令,都以“神意”之名下达。
神,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合法性的基石,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然而,现在,他亲手捧在掌心的,却是“神罚”的“零件”。
他亲耳听到的,是“神”其实是“活的怪物”的证言。
他亲身“感觉”到的,是那股来自南方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
“神”究竟是什么?
这个终极的问题,如同一把由万年玄冰打造的、淬了剧毒的利刃,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切割。
每一次切割,都带出冰冷的血与破碎的信念。
他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也是最残酷的、一个人的思辨。
如果虫族是“神罚”,那这“神罚”本身,就是由“活物”构成的。
如果“神罚”是由“活物”构成的话……
那么,发布“神罚”的“神”,就不可能是传统意义上、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神国、超然物外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