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
安道尔看着面前一手一只鸡腿,吃的满嘴流油的小姑娘说道:
“你到底几天没吃饭了?”
小姑娘穿着他刚刚给她买的绿色蓬蓬裙,边嚼着嘴里的肉边嘟囔着:
“我是个乞丐好不好,乞丐有能吃饱饭的吗?”
花礼帽少年感觉很稀奇:
“我买的一只烧鸡一共两条腿,你一手一个,一只都没给我留。”
“你不是先知吗,为什么混的这么惨?”
维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神色自若地答道:
“你应该问这世道为何有眼不识泰山,对有识之士从不善待,而不是反过来质疑先知本人为何混的惨。”
——她可聪明得很,这种自证圈套才不会往里跳。
安道尔果然被这句话带偏了思路,他愤愤地一拍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晃了几晃:
“说得对!我费尽心血调查统计,写成那份揭露惊天秘密的手稿,结果那些报社个个有眼无珠,根本看不出其中精妙。”
“这世道果然从不善待有识之士!”
吃完了饭,维拉告诉他的那家能接纳他手稿的报社还没开门,安道尔打算去街道上溜达一下,也就顺便带上了维拉。
两人路过一家草药店时,维拉被铺位上的药材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上前想细看那些药草,脚尖却无意碰到铺位前摆着的花盆。
霎时间,一行字浮现在她脑海中:
【合光草,性温,可入药,用于小儿哮喘。】
维拉微微一顿,随后蹲了下来。
安道尔看她不走了,怕她吃了自己两只大鸡腿又偷偷跑了,便也停了下来,好奇的看向她。
“怎么了,维拉妹妹?”
维拉假装端详花草,脚下却悄悄在几个花盆间轻碰试探——果然,她的治愈之力似乎升级了。
现在只要脚尖触到药材,脑中就会自然浮现出其名称与用途。
“我想去药材市场看看。”
维拉猛的抬头对安道尔说道。
花礼帽少年更诧异了:
“为什么?”
维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面色平静地扯了个谎:
“因为我是先知。我能看见的未来,比你想象的遥远得多。”
依照少年往日活泼叛逆的性子,这时候早该跳起来反驳了。
可这次,他却沉默了下来。
药材……疾病……
安道尔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家族闲谈中听到的传言:
“……你听说没有,卡尔斯男爵患上了一种起黑色疹子的怪病,玫瑰医疗的萨默斯医师说传染性很强,与人接触可能会形成范围性疫病浪潮,建议隔离治疗。”
“后来住院没有?”
“当然没有,那个给他看病的萨默斯医师是个小少年,刚来玫瑰医疗不久,卡尔斯男爵压根不相信这年轻医师的诊断,他觉得自己只是普通的皮肤病。”
“听说啊,他看完病就去青馆里发泄去了,玩了好几个幼童——唉,也不知道这病……会不会真传染出去……”
……
去药材市场逛了一圈后,维拉基本可以确认自己的确是能力升级了。
这一路上,安道尔异常沉默。
沉默到他走进那家自己推荐的报社,将手稿交给印刷工人,沉默到两人重新走到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少年在身边叽叽喳喳,维拉竟觉得街道太安静了些。
“维拉。”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未来会不会突然爆发一场瘟疫?”
维拉猛地转过头。
少年没有看她,目光垂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你为什么这么问?”
安道尔深吸一口气,像在积攒勇气:
“……你知道吗,其实很多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毫无征兆的。”
只是那些预兆,往往只在某些圈子里悄悄流传。
就像卡尔斯男爵的事,只在几个与玫瑰医疗有往来的家族之间被低声谈论。平民百姓根本无从知晓——玫瑰医疗的门,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维拉看着少年紧握的拳头,看着他帽檐下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他这一路的沉默从何而来。
“你说得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未来确实会有一场疫病……很多人会死。”
安道尔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坐到路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空荡荡地投向街道尽头。
夕阳给他精致的衣裳镀上一层金边,从帽檐那些闪着亮光的细小钻石,能猜到他的出身应该也是非富即贵。
维拉等着,等着他像其他贵族青年那样,说出“诶呀真是可怜”或是“可惜了呢”之类的漠不关心的话。
可他没有。
少年忽然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将帽子狠狠拉下来,盖住了整张脸。
“……”
维拉看见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寸,久到街灯一盏盏亮起。
终于,他抬手缓慢而郑重地将帽子重新戴好。
抬起脸时,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那……小先知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维拉愣住了。
那不是贵族审视卑贱平民的眼神,那是一双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属于一个还没学会用阶级衡量生命,还没被傲慢侵蚀良善的少年。
他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揭露财富之神与教廷的阴谋,会气鼓鼓的觉得报社不愿意发表他的文稿单纯是编辑有眼无珠。
他还不懂得瘟疫首先会吞噬贫民,不懂得贵族总有退路。
他分不清街道上的乞儿与马车里的少爷之间的区别。
少年的安道尔只知道疫病会死去很多人。
——而他不想让世界变成这样。
“我只能预知,不是神。”
维拉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但我会用尽全力去阻止。”
“也许你需要一个资助者。”
安道尔说道。
“我们家以赌起业,而家中长辈时常告诉我,每个赌徒都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他抬起眼,直直的看进她的眼里。
“你需要药材吗?”
维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看着这个戴着花礼帽、衣裳精致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跳动的近乎天真的火焰,看着他那份还没被世界磨钝的冲动与善意。
过了很久,她缓缓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需要。”
夜色完全笼罩街道时,她朝他微微躬身:
“那么,谢谢你——”
“未来救世主的赞助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