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不知真名却被叫做“工程师”的兔狲兽人被青蛙骑士带来这个地堡后,小队三人除了盯着穆顾雷外,偶尔会将视线放在这名兽人身上,以确保他不是起义军派来潜伏在穆顾雷身边的家伙。
穆顾雷知道这件事后,让他们不要这么紧张,放轻松。
但三人常年都是雇佣兵,出门在外危险常伴,为了保护自己这种本能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不是说放松就能放松的。
夜晚,季阿娜都会被深夜时分准时出现的微弱脚步声弄得睁开眼睛。
她知道,这个脚步声是那个兔狲兽人的肉垫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但这毕竟是青蛙骑士送来的人,季阿娜知道青蛙骑士是个怎样的人,出于对她的信任,季阿娜便没怀疑兔狲兽人会在夜晚做出格的事。
第一天听到这个动静时,季阿娜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翻了个身捂住耳朵继续睡。
第二天、第三天。
皆是如此。
第四天,季阿娜再次被这脚步声“吵醒”。
为了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多余的好奇心彻底压下去,季阿娜最终还是选择起身,套上外套,只带着一把手斧,轻手轻脚绕过瑞文西斯,悄悄跟着这名兔狲兽人的脚步走出睡觉的房间。
她今晚想要知道这家伙每天深夜到底在干什么。
她收起脚步,跟着他一路从地堡最下层来到地堡最上层。
兔狲兽人给地堡铁门开了个缝钻出去,季阿娜没有跟着他一块儿出去——那样她必然会被发现——她就蹲守在那道门缝处朝外观察。
那兔狲兽人一直走到地堡铁门不远处,与一名早已在原地等候多时的起义军接头。
这名起义军还是和监视穆顾雷的那些家伙一样蒙着面,身上所有动物特征全部被掩盖起来,季阿娜自然无从得知这位兽人的原型是何动物。
兔狲兽人向四周眺望,确认周围安全无误后就将怀中揣着的图纸掏出递给这名起义军。
季阿娜的耳朵很灵,听见他们两人细若蚊蝇的对话声。
兔狲兽人:“我今天设计了这些。”
起义军:“感谢,工程师。我一定帮你送达前线。”
兔狲兽人:“一定、一定要按照这个图纸严格修建,图纸上绘制的是德拉尔希地区的路线走向。你们要沿着山体建,有些地方还要炸开,一点都不能偏,哪怕向其他方向偏离几公分都会让所有的一切前功尽弃。”
起义军:“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吗……”
兔狲兽人:“我是鲁塞尔公国国立大学铁道工程学毕业的,我清楚铁路上的每一颗螺丝该落在哪里不该落在哪里,我以我的身份向你担保,绝对不会出错。”
起义军:“好吧,感谢你的付出,工程师。我会将你的话语转达给你的同学。”
兔狲兽人:“说到同学……你们进展如何?”
起义军:“前期原材料已全部集齐,剩下的部分将由起义军北部通过星洋海运过来。工人已全部募集完成,有些残疾的士兵们加入其中。按你说的,由一名老师傅带着二十名学徒,天一亮我们就要破土动工。”
兔狲兽人:“那‘钢铁巨兽’呢,有没有它的消息?”
起义军:“巴尔德瑞亚方面正在通过陆上隐秘通道将它从鲁塞尔公国运来我方大本营,最早的几个‘钢铁巨兽’预计会在半个月之后到达。”
兔狲兽人:“那一切都来得及。”
起义军:“工程师,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的话吗?”
兔狲兽人:“没有了,我要说的话全部都在这些图纸上了。对了,确实有句话忘了说。愿主护佑你。”
起义军:“也愿主护佑你。”
起义军将那份图纸谨慎地揣进衣服里,随后便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她跑得很快,和金钱豹兽人许安一样快,季阿娜猜测她的原型肯定是跑得快的动物,没一会儿这名起义军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不见踪影。
兔狲兽人要回来了。
季阿娜迅速隐匿自己的气息,不停往后撤,最后将自己掩藏在地堡一层深处一间较为隐蔽的房间内。
听见铁门“咔当”一声闭合,那道独属于猫科动物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季阿娜,随后又慢慢远去,不多时听见通往地下的机关被按开。
直到耳朵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后,季阿娜才敢重新恢复自己的呼吸。
“图纸”、“修建”、“铁道工程学”、“钢铁巨兽”……
短短几个词的拼凑,季阿娜已然知晓这名兔狲兽人待在这个地堡里是在干什么:他是鲁塞尔公国国立大学铁道工程学毕业的工程师,正在根据艾尔卡索尼亚的地形为起义军方面设计并绘制铁路线路图。
难怪青蛙骑士要把这家伙送到穆顾雷这里!
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的行踪不被敌人发现,一方面是让他有个不会被战火围剿的安静环境进行思考。
这名兔狲兽人对起义军来说太重要。
至于他们对话里的那个“钢铁巨兽”,几年前季阿娜在海拉尔王国的日子里从其他地方听说过这个说法,它所指代的便是蒸汽火车。
起义军方面想把这台完全由钢铁制成的“巨兽”加入战场充当重体型掩体,还是利用它的速度用来运输战时物资?
无论怎样,这在钢铁轨道上行驶的“钢铁巨兽”绝对是能掀翻整个战场的大家伙。
季阿娜此时不能有任何政治立场,所以她不打算继续将这个问题细思下去。
就算知道了起义军方面的策略,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再说,她的内心偏向于麋鹿和奥芮希尔所在的起义军,自己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向王国军透露关于这个计划的一丝一毫。
季阿娜没有选择下楼回到睡觉处去休息,而是就这么靠着墙小憩。她想,自己回去必定会造成一些小动静,从而让那个兔狲兽人察觉,她不想给对方造成误会。
在哪里睡不是睡呢。
这是一段发生在夜间的小插曲,唯有季阿娜知晓。
但在此之后没几天,便发生了相较于小插曲来说“较大的事件”——至少对小队三人来说是这样。
那天,瑞文西斯正在地堡地下三层为一层设计的陷阱绘制魔法阵——她对此乐此不疲;那兔狲兽人除了吃饭外基本没看见他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过。
而汪达和季阿娜就在室外,正陪着穆顾雷在地堡几公里外的盐碱地里抽取土壤样本。
穆顾雷一铁楸一铁楸地在深坑里挖着,汪达和季阿娜站在旁边看。
他们不是不想帮忙,但穆顾雷坚决不让他们做这件事,说什么“你们不知道该如何挖掘精准的泥土样本”、“把每一层的土壤都挖一点回去对你们太繁琐”、“你们好好做你们的事情不用管我”……
两人无奈,只好拿着武器守在一旁。
现在已是五月初,位于北半球温带地区的艾尔卡索尼亚温度上升不少,却还是没有热到大汗淋漓的地步。所以哪怕汪达和季阿娜一动不动地站在太阳下,也没感觉到多热。
当然。
除了他们站在太阳之下,还有王国军和起义军各自派来监视穆顾雷的家伙也在远处的阳光下站着。
这里没有树木,只有连片到发白的盐碱地,作为彼此对立的双方就这么明晃晃地站在原地,活像挑衅敌人的靶子,而汪达和季阿娜更像是调停者站在中间“维护秩序”。
汪达瞧着那些装备精良在这种天气下依旧身着重甲的王国军,没话找话的和季阿娜说:“他们穿那种不透气的铁盔甲指定热得不行。”
“谁?”
季阿娜的注意力全放在穆顾雷的铲尖上,观察他是否会从中挖出蚯蚓、蚂蚁之类的小昆虫,没注意汪达说的是谁。
“他们。”汪达指着自己正前方的王国军,“我的甲胄和他们差不多,我可太明白那铁块到底有多不透气了!现在的他们头发一定全湿透了,像被雨淋了一样。”
季阿娜好笑地看向汪达:“所以这就是你日常只穿锁甲的原因?”
“即使是锁甲,也会被太阳晒热。我更喜欢只穿日常的衣服。”
“今天你没穿?”
“穿了!”汪达拍拍自己的腰部,布衣下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把它套在衣服里面,关键时刻能保命。”
“难怪我没看见。”季阿娜看看那些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起义军,然后再回望那几个王国军,“他们的防御力比起义军强上不少,如果两伙人打起来,装备较差的肯定会落于下风。”
“厚重的铁架的确能保命。前几年我也被我的铠甲保住了不少条命。”汪达笑笑。
歘!
穆顾雷将铁铲狠狠往土里一插,将刚刚填满泥土的木桶举过头顶,站在坑底冲地面的两人喊道:“两位!能帮我提出去吗!万分感谢!”
季阿娜正打算收起弓箭去帮穆顾雷,却被汪达拦住了。
汪达走上前:“我来。”
“行,你来。”
季阿娜礼貌退让。
汪达蹲在坑边,朝穆顾雷伸手:“再抬高一点!”
“接住了!”
穆顾雷双脚使力,努力将木桶举得更高一点,汪达这才摸到木桶把手,胳膊一使劲就将它提了起来。
汪达站起,转身。
可他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自己面前即坑洞对面貌似站了个人。
人?
可刚才自己的耳朵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怎么可能会有人深不知鬼不觉地突然跑到自己对面站着呢。
热傻了吧。
汪达自嘲地笑笑,刚想把木桶放在离坑洞稍远些的地方,却看见季阿娜朝自己身后猛地冲了出去。
“妈妈——!”
“我的小季阿娜。”
妈妈?
汪达回头。
季阿娜扑进了一个和她五官大致相似、只是身形更加健壮的白发精灵女性怀中——这是季阿娜的妈妈乐伊思歌德。
从见到穆顾雷的第一面起,穆顾雷就在与季阿娜的寒暄中透露,乐伊思歌德近期在艾尔卡索尼亚地区及奎雷萨地区活动,且知晓他们的活动轨迹。
在汪达的印象里,乐伊思歌德很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她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出现在这里特意来见自己的女儿并不稀奇。
只是。
汪达的余光看到了先前被自己认为是“错觉”的那个人。
汪达的眼睛瞪大。
他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喜悦,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动作,只是眼睛转了过去,盯着那个人。
黑发的东方青年冲汪达微笑。
像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我来归队了,队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模样!熟悉的笑容!
是李时雨!
汪达听到了自己活泼的心跳声。
他真的回来了!
汪达激动地放下木桶,搓搓手上的污渍,觉得还是不干净还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迫切地想要像季阿娜扑向乐伊思歌德那样扑向李时雨,而且前几天他也决定在见到李时雨的第一面就要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可当心心念念的人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明明拥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汪达却又迟迟迈不出任何脚步。
他站在原地踌躇许久,嘴巴开开合合好几回。
好半晌过去,什么都没做出来。
该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
“我已经彻底恢复了”?
“那枚玉佩到底包含什么意思”?
这些话语,汪达纠结片刻后决定不说出口。
李时雨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汪达。
没催,没笑,也没下句。
穆顾雷突然像地鼠一样从坑洞里探出头,他的声音打破了两人这久别重逢的氛围。
他仰头看着李时雨,笑道:“时雨,好久不见啊。有没有想你舅舅?”
李时雨低头,瞧见穆顾雷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蹲下身向他问好:“当然想啊,毕竟你是我舅舅。”
“好外甥,舅舅我小时候没白疼你。”穆顾雷将手里的铁铲丢给李时雨,李时雨稳稳接住,“既然来了,那就来帮我,在这方面你比我更擅长。”
李时雨无奈,撸起袖子,把背包卸下,走到汪达面前交给他保管。
在跳下坑洞前,李时雨抬手弹了下汪达的额头:“有什么话等闲下来了再说。我先去帮我舅舅了。”
汪达看着李时雨跳下深坑,见他按照穆顾雷的意思开始铲土。
汪达抱着这个背包,闻着这个背包上飘出的熟悉的浓郁肥皂味,撅起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