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奥芮希尔寄给穆顾雷的信。
尽管小队三人内心异常迫切地想要知晓奥芮希尔究竟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可毕竟收信人不是他们,因此他们都没有贸然凑上前去查看信件内容,而是用眼神有意无意征询穆顾雷的意见。
奥芮希尔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很想知道她的现状。
穆顾雷向来无所谓的表情一下就变得紧张,他紧抿着嘴,对他们说:“我先看看。”
穆顾雷的意思很明了了:他要先确认一遍信件内容,然后才能决定是否让小队三人查看。
三人现在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穆顾雷结束阅览。
一想到奥芮希尔当下身处极度危险的处境,无论是谁都认为这封信中所记述的内容相当重要,甚至会是奥芮希尔于绝境中最后的呐喊。
三人的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穆顾雷很快就把这份信全部看完。
他折起信纸,收在衣服中。
“奥芮希尔让我把信中夹带的另一封信送给即将来到这里的人。”
穆顾雷将一直待在信封中那封还未拆开的信拿出,在三人面前晃晃。
“她在信中说现在的她可能被王国军的副官察觉到了隐藏身份,时局紧张,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名副官的人盯着,绝不能有半分差错,她说之后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靠信件与王国军以外的家伙进行联系。这是她能寄出来的最后一封信。”
眼看着穆顾雷将那张信纸收了起来,很明显,他刚才所讲述的就是汪达小队三人能听的部分。
而信中必然记录着不能让三人看见的内容。
但现在的小队三人已然顾不得那封信上还写了什么额外内容,他们在乎的只有奥芮希尔当下身处的环境。
此刻,汪达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
尽管他知道自己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可他还是问出了口:
“奥芮希尔作为王国骑士团团长,难道她不就是王国军的总指挥吗?为什么要害怕职位比她低的副官。”
穆顾雷摇头:“不,奥芮希尔她不是王国军的总指挥。现在的王国军是在内战爆发后从骑士团里独立出来的,一名擅军事调度的贵族担任总指挥。王国骑士团没有在这场战争中的实际指挥权,绝大多数服役的骑士都被王国军调走填充前线,少部分如奥芮希尔这样的优秀骑士还坚守在王城的骑士团中。那些在王城格里的王国骑士们与其说是骑士,不如说他们像王室贵族的护卫。”
王国骑士团团长在战争爆发后就已名存实亡。
汪达的思绪回到过往。
在他们队伍刚刚成立的那段时间里,某次傍晚时分的闲聊,其余四人才得知麋鹿曾是艾尔卡索尼亚的“王国第一骑士”,他们纷纷惊叹于麋鹿那强大而深藏不露的实力。
汪达兴奋地问:“麋鹿,那你当初是不是坐上了骑士团的头把交椅!?”
既然麋鹿这么厉害,他一定是骑士团里职称最高的吧!汪达单纯地想。
麋鹿摇头,他平淡地说:“我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把我当成一把好用的利刃,拿我的功绩去填充那些没有成绩的贵族的履历。”
怎么会这样!
汪达愤愤不平道:“那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属于你的荣誉?你这么厉害,威胁他们肯定有用!”
迄今为止,记性不好的汪达还记得当时麋鹿望向篝火的那双眼睛。
那双灰色的鹿眼里,没有功绩被抢夺的愤怒,没有为什么不这么做的茫然,也没有对压迫者的嘲讽。
那是一种对现状接受的无可奈何。
似乎麋鹿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漫长的停顿后,麋鹿回答汪达:“我是兽人,在艾尔卡索尼亚,没人会认为一个兽人能担此大任。王国骑士团团长掌握整个王国最精英的骑士团的完整指挥权,战时会直接拥有战事指挥权,是整个王国最尊贵的人物之一。他们不信任兽人,单方面地认为兽人只是群能听懂人说话的野兽。”
麋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平时就这样——但只言片语中还是透露着他对现状不公的哀婉。
四个人面面相觑。
自那晚后,谁都没有再与麋鹿提起这个话题,能在麋鹿面前尽量避免谈及就尽量不去提,就像他们也不会当着麋鹿的面去提及他的母亲,那位现世第一位神明“鹿”。
本该拥有最高指挥权的王国骑士团团长如今被完全架空。
奥芮希尔与其说是艾尔卡索尼亚王国建国以来第一位兽人骑士团团长,倒不如说她是一个对外宣扬、建立王室良好形象的招牌罢了。
当下战时紧急,属于她的最后一点面子更是被完全清退,特意将王国军从骑士团分离出来,不允许奥芮希尔接触战事核心。
可奥芮希尔没有气馁,她依旧待在那里,用自己的位置和方式全力给外面的起义军们传递着一些王国军不为人知的消息,她在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自己的同胞。
若不是汪达小队三人作为无政府组织的一员,不能展露出任何政治立场,否则现在他们就会冲到艾尔卡索尼亚王城格里去,为他们的朋友奥芮希尔、麋鹿以及千千万万的兽人讨回公道。
可惜。
他们不准这么做,只能想想。
穆顾雷将两封信件全部收好,提着桶从三人身边路过,轻拍他们的肩膀。
他似是看穿了三人内心的想法,安抚性地对他们说:“好了,不要过分在意这件事了,我知道奥芮希尔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很想帮她。但我们在艾尔卡索尼亚,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什么忙该帮什么忙不该帮,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清楚该怎么做。”
汪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内心。
穆顾雷朝地堡深处走去:“我们还能为艾尔卡索尼亚的现状做出其他隐形援助。”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在转移话题。
季阿娜:“比如?”
在进入拐角前,穆顾雷的另一只手指着脚下:“比如我现在的研究项目。只要这个项目尽早研究完毕,小麦的产量增大,那对这个国家和人民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这无关战争,无关立场,只关于人民对温饱最基本的需求。”
这的确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季阿娜笑:“这些人民中并不包含袭击你的家伙和那些想要发战争财的家伙吧?”
穆顾雷愤愤道:“当然!那些家伙还是尽早下地狱好!”
说到地狱,季阿娜和瑞文西斯不约而同想到身为大恶魔的那科巴尔曼和米坦坦。她们之间有过短暂的合作,身为大恶魔的她们俩展现出符合自身身份的强大实力。
两人无法想象那个充斥着恶魔的“地狱”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如果这些家伙下了地狱,真不知道能不能在其中生存哪怕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和季阿娜不同,瑞文西斯还去过亡灵之国,一想到那边世界的景象,瑞文西斯终究认为那里实在是太过安逸,罪有应得的人无法得到相应的惩罚。
于是她附和着穆顾雷的话:“对!他们是该下地狱去,最好被恶魔们烧死!”
关于这封奥芮希尔冒死寄出的信件的话题到此结束,继续聊下去,恐怕会让所有人都陷入难以自拔的悲痛情绪之中。
适可而止就好。
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继续监视穆顾雷,以及等待那位取走另一封信件的家伙。
终究。
这家伙来的时间比他们三人想象的快上不少。
人马是前一天上午送来的信件,第二天下午那个取信的家伙便来到了这处位于盐碱地中的地堡。
当时,汪达正在地堡二层陪穆顾雷搬运麦苗。
穆顾雷要把一部分麦苗搬至空房间内,那个空房间特意委托瑞文西斯帮忙降了温,稍稍有些寒冷,穆顾雷说需要实验并观察不同温度下同一批的麦苗的生长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季阿娜和瑞文西斯也在地堡内,她们在地堡一层,两人研究该用何种方式监测地堡的外部情况,以及研究在袭击发生的第一刻该如何对地堡外的敌人给予沉痛反击。
正在汪达和穆顾雷搬着木箱子将麦苗们从这个房间转移到另一间时,他们皆听到身后的通道里传来的两道脚步声。
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轻的那道脚步简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季阿娜和瑞文西斯的脚步既不重也不轻。
这不是她们的脚步声!
汪达警觉。
他将木箱子平稳放在地面上,右手抚上腰侧的断剑剑柄,转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要判断对方是对自己和穆顾雷会造成一定威胁的,汪达就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让对方的血肉分离,或像之前的怀恩一样被捏成一个‘肉球’。
这里是战场后方,必须时刻提高警惕。
穆顾雷表现得反倒是一点都不慌乱,因为他的双手还抱着木箱子,就用手肘碰碰汪达。
“别紧张,放松,汪达。你听声音,不急不慢,还渐渐朝我们靠近,显然来者熟知这个地堡的结构、没有任何恶意。”
汪达依旧不敢放松,他眼睛盯着前方,嘴却对旁边的穆顾雷说道:“时雨说在情况还未客观确认前,绝对不能对任何未知情况放松警惕。”
穆顾雷笑:“‘时雨说’,哈哈……汪达,你真被我外甥勾了魂。”
穆顾雷后一句是用东方话说的,汪达没有听懂,但他没心情去追究这句不明不白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
眼睛紧紧盯着,一眨不眨。
在见到那个人的全部面容时,汪达最先看见的是那个人的鞋子。
汪达的视线聚焦过去,仅仅一瞬,他便觉得这只在关节部位带有铁质轻铠的鞋子样式格外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终于。
那个人从拐角彻底转了过来。
是的。
来者绝对不会有任何恶意。
汪达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迅速将手从剑柄上放下,难以置信地盯着来者。
他认识这个人。
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两年前的弗维坎纳茨。
“青蛙骑士?!”
眼前的女子被一个看似玩闹般的青蛙头罩将自己的脑袋完全包裹住,没人能看清头罩之下是何容貌、是何表情,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就是那位只为弱者主持公道的青蛙骑士。
身背大剑的青蛙骑士的脑袋微微朝汪达这面偏了点,然后仰了下脑袋,算是和他打了招呼。
青蛙骑士径直从汪达身边越过——她的目的不是他。
路过时,汪达的鼻子闻到一股从青蛙骑士身上飘出来的硫磺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药膏的刺鼻味。
汪达不是绝对愚钝之人,他明白,以青蛙骑士的品性,现在的她绝对是起义军方面的外援,甚至现在的她刚从战场上下来就直接来到了这里。
青蛙骑士走到穆顾雷身前停下,伸手:“我的内应让你转交给我的信。”
“这里。”
穆顾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木箱子放在地面上,并把早早准备好的信件交到青蛙骑士手上。
青蛙骑士的轻铠手套毫不客气地拆开信件,刚把信纸捋平,她想到什么,将身后一直跟着她的小家伙推到穆顾雷面前。
从刚才开始汪达就注意到了,青蛙骑士身后一直跟着一名戴眼镜背着大包的兽人,那蓬松到过分的尾巴和如云朵般柔软的灰黑色毛发,让汪达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动物为原型的兽人——兔狲。
那道小小的脚步声就是这位猫科兽人发出来的。
“穆顾雷,不用去关注他的真名,你管他叫‘工程师’就好。之后他要‘寄放’在你这里一段时间。给他安排一个房间,给他吃的,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每天凌晨四点会有人来到地堡附近找他,你不用管他的行踪。”
这位比普通人类矮小些的兔狲兽人朝穆顾雷轻轻鞠躬:“你好。”
穆顾雷蹙眉,看向青蛙骑士:“我记得第六十七位神明就叫‘工程师’,这是……”
“只是寻常的代号,不是那位神明。你不要对神明的事都这么敏感。”青蛙骑士对穆顾雷叮嘱道,“好好照顾他,我得立刻回去,事情还没办完。”
“事情结束后会有人来接他吗?”
“他自己会走,我说了,不用管他。”
说完,青蛙骑士没有和汪达进行哪怕一分一秒的叙旧,而是转身就走,她要去做她还未办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