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鸟!”
这两个字一出口。
沟口上所有听见的人,心都跟着一跳。
不是谁都明白一只鸟值多少钱。
可李云龙明白。
苏勇更明白。
那不是鸟。
那是天亮后的炮火,是黑水沟所有人的催命符。
刘三已经架稳了枪。
可他没马上扣扳机。
白鸽太小。
山梁太远。
夜色还没退干净,天边只有一点灰白。
这种距离打飞鸟,跟赌命没区别。
“风往左。”苏勇声音已经飘了,“它会先抬……再斜出去。”
刘三眼皮一跳。
他没回头。
也没应。
只是把枪口往左轻轻带了一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鸽振翅。
先高,再斜。
和苏勇说的一模一样。
刘三扣下扳机。
砰!
枪响炸开。
白鸽在半空猛地一抖。
一小团白羽散开。
可它没当场掉下来。
翅膀歪了一下,竟还在飞。
“没死透!”旁边战士急得脸都白了。
刘三拉栓的手稳得可怕。
第二枪已经跟上。
砰!
这一枪更高。
子弹从鸽子前方穿过去,像是打空了。
可下一秒,那只白鸽忽然像断了线,身子一翻,直直坠向山梁后侧。
山下阵地上,独立团的人齐齐吐出一口气。
“中了!”
“掉了!”
“好枪法!”
刘三这才缓缓吐出那口憋着的气,眼角都在发酸。
李云龙却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山梁。
因为他看见,白鸽刚落下去,石原旁边的人竟又抬出一个小笼子。
里面还有鸟。
“狗日的,还有后手。”赵刚骂得牙都快裂了。
石原当然不会把命只押在一只鸽子上。
第一只飞起时,他已经让副官去拿第二只。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对面那个鬼子指挥官,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留余地。
“刘三!”李云龙厉喝,“继续!”
“是!”
刘三枪口再次抬起。
可这次难了。
石原显然也防着这一手。
第二只鸽子不是直接放,而是两名鬼子士兵举着板盾挡在前头,整个人缩在石后,想借遮挡把鸽子送出去。
刘三再准,也没法透石头打鸟。
苏勇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看得更清。
军医在旁边急得发抖:“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苏勇却没管。
他盯着山梁那两块相互咬住的黑石,喉咙里挤出一句:“打放鸟的人……别打鸟。”
刘三眼神一凝。
下一秒就明白了。
鸟再小,难打。
可放鸟的人,迟早得伸手。
只要那一瞬够短,照样能断。
山梁上。
石原站在石后,脸色依旧平静。
第一只鸽子坠落时,他心里已经确认,对面那个伤员还活着。而且那双眼,依旧在盯着他。
所以第二只,他改了法子。
副官半跪在地,双手抱住鸽子,等两面板盾稍稍错开,就会把鸟托出去。
“快。”石原低声道。
副官点头。
双手刚抬。
砰!
枪响了。
子弹没有打鸟。
直接钻进副官手腕。
血花炸开。
那只白鸽受惊,扑棱一下从他掌心乱飞而起。
还没飞出板盾范围。
刘三第二枪又到了。
砰!
白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羽毛炸散,整个身体打着旋坠下山坡。
副官捂着手腕惨叫。
石原终于抬起头,望向黑水沟。
那目光不再冷静。
是实打实的杀意。
两只鸽子。
全被打下来。
这意味着他联系不上更远的炮兵主力,至少短时间内联络不上。天一亮以后,他能用的,只剩手头现有的迫击炮和残余兵力。
副官咬牙道:“阁下,再派传令兵翻山……”
“来不及了。”
石原打断他。
他看着黑水沟,眼神沉得像深井。
“今天这一战,到此为止。”
副官一怔:“撤?”
“不是现在。”
石原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打一轮。让他们以为我要死拼。”
“然后趁他们收缩救伤员时,抽主力后撤,留下掩护队。”
他顿了顿。
“我要那双眼睛死。”
黑水沟口。
李云龙看见山梁那头的人影在动,心里却反而更警了。
“别高兴太早。”他低声道。
赵刚也点头:“石原不像会一口气咽下这口亏的人。”
苏勇听见这话,唇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想笑。
可刚一动,嘴角就又淌出血来。
军医彻底炸了。
“够了!”
“你们都给我滚远点!”
“再让他看一眼,我拿针扎你们!”
李云龙看着苏勇那张快被血色抽空的脸,眼神沉了沉。
“抬回去。”
这次没人敢耽搁。
四个战士小心把担架调头。
可就在担架刚挪动两步时,河滩方向突然炮声再起。
不是乱砸。
是齐射。
咻!咻!咻!
至少六发迫击炮弹一口气扑向沟口二线。
“趴下!”赵刚猛吼。
轰轰轰轰!
整片石坎像被巨锤砸中。
泥土冲天。
碎石暴雨般横扫。
刚抬起的担架也被震得一歪,前头一名战士当场被石片削中太阳穴,人还没叫出声就倒了。担架一沉,苏勇整个人往下滑。
李云龙扑过去,硬把担架托住。
一块碎石打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他没撒手。
“继续抬!”
第二轮炮又来了。
这回炸点往后压,显然是冲着担架撤离路线追。
“这狗日的,真盯死他了!”赵刚怒得眼都红了。
刘三刚调转枪口,想找山梁上的观察位,探照光却忽然彻底灭了。
山梁火点一收,对面像缩进了黑里。
看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赵刚太清楚。
鬼子要么准备撤,要么准备藏着咬最后一口。
“烟!”李云龙突然喝道。
“把湿草、湿棉被全点了!”
“遮沟口!”
几个战士立刻反应过来,把早就备好的湿草堆推到炮坑边,用火一燎。
火不大。
烟却猛。
灰白浓烟贴着地皮滚开,很快就把沟口中后段罩住。这样一来,鬼子的观察位就算没全撤,也没法继续稳稳咬着担架位置。
“走!”
担架再次抬起。
一行人借着烟往后退。
赵刚留在二线压阵。
李云龙走了几步,猛地回头。
“老赵。”
“嗯?”
“石原要是撤,别追远。”
赵刚咧了咧嘴,嘴里都是土和血。
“放心,老子还没上头。”
嘴上这么说。
可两人都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只要对面那个石原活着,下一刀早晚还会来。
废窑里。
苏勇终于又被放回土炕边。
土炕已经塌了半截,只能拿门板重新搭。军医把人转过去,手一探脉,整个人都沉了。
脉更弱了。
像细线吊着。
卫生员在旁边声音发颤:“还能救吗?”
军医没答。
他拿刀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一层层扒开,伤口边缘全是暗红。里头的碎片没清干净,刚才又被震开,肚腹下方一按就有血往外顶。
这是最糟的伤法。
不怕外流。
怕里头压不住。
“热水。”
“灯再近点。”
“手别抖。”
军医声音反而平了。
越到这时候,他越不能乱。
门口忽然有人冲进来。
是张大彪。
他半边袖子焦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进门就问:“人呢?”
“活着。”军医头都没抬,“但你再吼一声,就不一定了。”
张大彪立刻把嘴闭上。
他走到旁边,看着苏勇,胸口像堵了块巨石。
“下游堵住了。”他压低声,“死人沟也塌了,鬼子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李云龙点头。
“伤了多少?”
“回来的七个,三个挂彩,两个重伤。”张大彪顿了顿,“留在那边的三个……回不来了。”
李云龙沉默。
张大彪也不说话了。
废窑里只剩军医拆线、止血、压伤口的细响。
每一声都像在和阎王抢人。
外头的枪声,果然开始散了。
不是停。
是从猛冲变成掩护射击。
赵刚派人传回消息,鬼子前沿开始一点点往后缩,但留了机枪和小队掩护,不让独立团轻易抬头。
“石原真撤了?”张大彪低声问。
李云龙摇头:“不是痛快撤,是咬着退。”
“他怕咱们反冲?”
“也怕咱们看出他伤了元气。”
李云龙眼神冷冷的,“这狗日的,败也要败得像赢。”
正说着。
外面又有人快步跑来。
是赵刚派回来的通讯员。
“团长,政委让问,天快亮了,要不要试着摸对面河滩,抢点枪和弹药回来?”
李云龙刚要答。
土炕上的苏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军医一惊:“别动!”
苏勇却像没听见。
他的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势,而是:“别去河滩。”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李云龙立刻凑近:“为啥?”
“尸体……有鬼。”
“什么鬼?”
苏勇嘴唇泛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石原……会在伤兵和尸堆里……留倒钩。”
“拉尸,搬枪,都会炸。”
张大彪脸都黑了。
“这孙子连这个都干?”
苏勇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还有活口……也别急着捡。”
“有些会装死,等人近了……开枪,拉雷。”
李云龙转头就对通讯员低喝:“传我命令!”
“天亮前谁也不许下河滩捡东西!”
“先拿掷弹筒和长杆试,发现活口,隔远补枪,别靠!”
“是!”
通讯员转身跑了。
张大彪看着苏勇,心里那股火几乎压不住。
不是对苏勇。
是对鬼子。
这帮狗日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往人骨头缝里钻。
军医忽然低声道:“按住他。”
李云龙和张大彪同时伸手。
军医刀尖一挑,终于从伤口边缘夹出一块小碎铁。
血立刻涌出来。
军医迅速撒粉压布,手快得发虚。
苏勇全身猛地一绷,喉咙里闷出一声,额头冷汗瞬间打透。
可他居然没昏。
他只是盯着窑顶,喘了几口后,忽然问:“天……亮了没?”
没人马上答。
因为谁都听出了这句里的意思。
他不是随便问。
他是在算。
算石原退到哪一步。
算鬼子还剩多少余力。
算黑水沟这一夜,到底守没守住。
李云龙低声道:“还差一点。”
苏勇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还没完。”
这话一落。
窑外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长鸣。
不是炮。
不是枪。
像某种金属片被风吹过。
声音很远。
却很尖。
李云龙和赵刚派来的通讯员几乎同时抬头。
“什么声?”
没人答得上来。
只有苏勇的眼神,在那一瞬陡然变了。
“不对……”
李云龙心里一沉:“又怎么了?”
苏勇艰难转头,看向废窑外越来越灰白的天色。
“不是鬼子撤……”
“是他们在……给后头的人定向。”
张大彪一愣:“后头的人?哪儿来的后头?”
苏勇嘴唇微颤,盯着天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灰。
“石原带来的……不止步兵。”
“他还藏了一支……翻山队。”
“整夜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