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窑外渐渐静了。偶尔能听见岗哨压低的口令声,还有远处枯树枝被风吹得碰撞的吱呀响。苏勇本来累得眼皮发沉,可真闭上眼,脑子里却一刻不得安生。黑松垭那一仗像火烧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炸开的炮车、乱成一团的鬼子、滚进沟里的马匹,还有那一瞬间他被弹片撕开大腿时的剧痛,都像没散去一样。
可比起这些,更让他心里发紧的,还是白石口那三个字。
他不是随口说的。
先前在敌占区混的时候,他就听过这个地方。那边有个旧盐仓,是前清时候遗下来的,地方不大,墙却厚,又背风,离几条山间小路都不远。伪军和鬼子曾经借着盘查私盐的名头,在那一带设过卡。后来私盐路断了,卡子也撤了,可几处暗道和藏货的地方,未必没人记得。
如果鬼子真把临时补给点放在那儿,那就不是小买卖了。
想着想着,苏勇终于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窑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拨,炊事班在外头支了锅,稀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飘进来。伤员们大多还睡着,只有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小战士靠在门边啃窝头。苏勇刚撑起身,就见张大彪大步进来,脸上神色怪得很,像是想笑,又像憋着股劲。
“醒了?”张大彪蹲到他边上,“你小子这张嘴,开过光吧。”
苏勇心里一跳:“白石口有动静?”
“有,而且不小。”张大彪压着嗓门,“和尚他们半夜摸到白石口外头,看见了两拨车。头一拨是伪军押着骡车进盐仓,车上盖着草席,底下全是弹药箱。第二拨更绝,天快亮的时候,有十几个鬼子工兵在那儿挖掩体,还拉了电话线。你猜怎么着?他们还在河滩那边立了临时信号杆,摆明了要把那地方当个中转窝。”
苏勇胸口猛地一热。
“团长呢?”他立刻问。
“正跟政委商量呢。”张大彪嘿嘿一笑,“这回团长乐坏了,嘴上骂骂咧咧,眼里都冒光。白石口离咱这儿不算远,地势又卡在几条山路中间,真要把它端了,鬼子这次扫荡的补给线就得从腰上断开。”
他说着,拍了拍苏勇没受伤的那条腿:“你先躺着,等有准信儿了再说。”
可这一回,苏勇哪里还躺得住。
不多时,李云龙果然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赵刚和魏和尚。和尚脸上沾着一层土,眼睛却亮得厉害,显然昨夜这一趟摸得很过瘾。
李云龙一看苏勇已经醒了,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运气不错,白石口还真让你猜着了。”
苏勇直截了当:“能打。”
赵刚先开口:“能不能打,不是只看那儿有没有东西。白石口虽说不是据点,可离马家集炮楼只隔十几里,平安县城那边一旦接到电话,援兵骑马半个时辰就能扑到。更麻烦的是,那儿附近地势开阔,夜里好摸,白天不好撤。”
魏和尚忍不住插话:“可那盐仓院墙不高,里头伪军不多。俺也去瞅了,真打起来,头一梭子进去,先把电话线一剪,他们未必撑得住。”
李云龙没说话,只看着苏勇:“你说说。”
苏勇沉默了几息,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照黑松垭那样打。”他缓缓道,“那儿不是山口,伏击完就能跑。白石口要打,得分三步。”
赵刚示意他继续。
“第一步,先断路。”苏勇抬手在地图上虚点,“白石口东边有条河滩小道,雨天能陷车,晴天倒是能走骡队。只要提前在滩口埋钉板、挖虚坑,再放一把火,援兵骑兵过不来,步兵也得慢。”
“第二步,夺仓。”他喘了口气,“盐仓里最怕乱。伪军心不齐,鬼子人数也不会太多。咱们不求久占,冲进去先抢引信、射表、电话机,再把弹药点了。只要火一起来,他们自己就得乱。”
“第三步,做假。”他说到这儿,眼神发亮,“不能让鬼子立刻知道是咱主力干的。最好留点痕迹,把他们往别处引。比如在河滩、南面草坡多留些杂乱脚印,像是县大队或者地方武装临时摸进来打一票。这样鬼子就会往外撒兵追,咱主力反倒能脱身。”
窑里安静了片刻。
赵刚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思路很清。”
李云龙忽然笑骂:“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以前埋没了。”
他站起身,冲张大彪一挥手:“去,把一连、二连连长叫来,再叫工兵班和爆破手。今天这白石口,老子还真得啃一口。”
命令一下,窑里顿时忙开了。
通讯员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外头很快响起低声的集结口令。战士们把昨夜缴来的弹药重新分发,坏了半边枪托的汉阳造、刚从鬼子那儿抢来的三八大盖、盒子炮、手榴弹,一样样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炊事班把热粥和窝头挨个往人手里塞,谁都知道这一顿吃完,多半又得往火线上扑。
苏勇眼见着大家忙碌,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这条腿,真动不了。
可偏偏白石口这一仗,他比谁都想去。
外头吵吵嚷嚷了近一个时辰,作战部署才算定下来。李云龙决定不带大队人马,只抽最能打的两个排,加上侦察班、爆破组,总共六十多人,趁夜摸到白石口外围。其余主力则带着伤员和缴获物资继续向北转移,在野狼沟一带设疑兵,吸引鬼子注意。
这么一来,风险不小,但也最灵活。
中午时分,赵刚进来了一趟,给伤员们传达安排。说完正事后,他在苏勇身边蹲下,沉声道:“团长本来不让我告诉你具体部署,怕你心急。我想了想,还是该让你知道。白石口这一仗,你出力不小。”
苏勇苦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又去不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去不了未必不是好事。打仗这事,最怕热血上头,不知道分寸。你这回伤得重,先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苏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等赵刚走后,他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太清楚这类夜袭的凶险。白石口不是黑松垭,盐仓一旦有电话线,鬼子只要多撑上一会儿,援兵就会像狼一样扑来。李云龙敢打,是因为眼下部队缺的就是主动权。可真要出了岔子,六十多精干战士,很可能就得折进去一半。
傍晚时,部队开始分批出发。
伤员被先一步抬走了大半,炭窑里顿时空了许多。苏勇因为腿伤较重,被留到最后一拨转移。他靠在门边,看着李云龙一身灰布军装,腰里插着盒子炮,正挨个检查战士们的装备。谁手榴弹少了,他骂两句就让补上;谁绑腿松了,他抬脚就踹;可真看见哪个新兵脸色发白,他又会故意大咧咧说一句“别怂,跟着老子走,阎王都得给咱让道”。
一群人低声笑起来,原本绷着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些。
魏和尚临走前还特意跑来苏勇这儿,咧着嘴道:“等俺也去白石口,回来给你带个鬼子望远镜。”
苏勇瞪他:“先顾好你自己。”
“俺也去过几回了,鬼子想留住俺,还差点火候。”和尚拍了拍胸脯,转身就跟了上去。
望着那一队人影没入夜色,苏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空落。
山风掠过坡顶,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远处天边还残着一抹血似的晚霞,很快也被暮色吞了。
夜袭队伍走后,负责护送伤员的后队也起了行。苏勇被抬上担架,沿着山间小路往北去。一路上谁都没大声说话,只有担架杆压得肩膀发出的细微吱嘎声,和脚踩碎石的窸窣响。走到半夜,队伍在野狼沟外一处破庙歇了下来。
苏勇被放在墙角,刚喝了两口水,忽然听见西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更急、更短的炸响。
不是山里回声,也不是零星交火。
那是成片的手榴弹在炸。
破庙里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负责押后的老兵低声骂了一句:“打起来了。”
苏勇死死盯着西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耳朵却像被吊住了一样。爆炸声过后,是断断续续的枪响,密一阵,稀一阵,有时像离得很远,有时又仿佛就在近前。谁都没法判断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
过了约莫一刻钟,枪声忽然急了起来。
然后,竟有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从天边猛地窜起。
那火先像一条细蛇,眨眼就变成一大片,映得低云都泛红了。
破庙里立刻有人压着嗓子喊:“成了!白石口着了!”
几个轻伤员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眼里满是光。可苏勇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火是起来了,可人撤出来没有?
盐仓一着,鬼子必然发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枪声时强时弱,像潮水一样时而扑来,时而退去。后队奉命不能乱动,只能死死守着伤员和缴获物资。谁都知道,眼下最忌讳的就是贸然去接应。夜路不熟,一旦撞上追兵,不仅帮不上前头,反倒会把这边也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