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辰!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风声呼啸,有人按捺不住,扬声发问,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知道。”夜辰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酷,脚步未停。
“总得有个方向吧?!就算没有确切地点,大概还有多远?再这么没头没脑地冲下去,我们全得迷失在这鬼地方!”那人声音里带上了焦躁。
“不知道。”依旧是三个字。
夜辰的身影在昏暗中犹如一道贴地疾行的黑影,速度极快。
他忽然脚步微错,略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片跟随而来的、同样迅捷但已显出几分吃力的身影。
说实话,他没想到这些家伙会像吴有道他们一样,不问缘由就跟着自己一头扎向荒野深处。但既然跟来了,他也不能全然不顾。而且那人的话没错——继续深入,失去方向的风险会急剧增加。
手腕上的战术联络器已然开始闪烁不稳定的雪花,信号断断续续。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甚至已经踏入“失联区”。失去与后方联系的区域,等同于剥去了学院和防线提供的最后一道无形护盾,一切危机都只能靠自己面对。
念及此处,夜辰的声音略微放缓,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说得对。接下来会去哪里,遇到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余力保护任何人——因为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活下来。所以,是否继续跟着,想清楚。”
他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掠过一道冷光,话语斩钉截铁:
“跟上来的,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空气一阵微不可查的扭曲,速度再次暴增,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拉开了与后方队伍的距离。
这突兀的加速和清晰的切割,让那些原本就需要竭力才能跟上他节奏的学员瞳孔骤缩。
这不仅是实力上的差距,更是一盆浇在心头滚烫热血上的冰水——他们仅凭一时意气做出的选择,真的足以支撑他们面对未知的绝境吗?
他们真的能为自己的性命负起全责吗?
继续向前,身后将不再有学院作为倚靠。
想到这里,一些人的脚步不可避免地开始放缓,脸上浮现出挣扎与犹豫。
生命只有一次,要赌上它吗?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刻,空间内突然响起一阵怒骂。
“淦!这混蛋什么意思?!觉得老子是怕死吗?!”最先开口询问的那名学员,脸色涨红,猛地啐了一口,眼中的犹豫瞬间被一股更冲的怒意取代,“这姓夜的瞧不起谁呢!”
他低吼一声,不再多想,体内源能毫无保留地爆发,埋头朝着夜辰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少年人的心气,终究压倒了那短暂的权衡利弊。
危险或许可怕,但更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是在此刻掉头退缩、失去那股与人争锋、与未知对撞的锐气。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荒野上只剩下决心破风的簌簌声响。
驰骋在最前方的夜辰,微微抬头。
在他的视野里,并非一片漆黑,而是“看”到了那根自虚空垂落的“丝线”,在夜空中散发着幽幽微光,笔直地指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丝线的尽头连接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既然已经决定踏入这场被安排的“拯救者”剧本,他便不会再有任何迟疑。他不想在某个未来的时刻,因为此刻片刻的犹豫,而只能面对一地冰冷的尸体,或是咀嚼那足以噬心的、失之毫厘的悔恨。
至于那些跟来的学员是否真的不惧死亡?夜辰心中其实有答案。
少年意气,热血上头时的无畏,与真正直面死亡深渊时的战栗,是两回事。未曾亲身体验过那份冰冷触感的人,很难理解“死亡”二字真正的重量。
感受到身后的空间波动,夜辰的嘴角微微勾起,轻笑一声。
“麻烦。”
......
与此同时,在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破碎城市废墟深处。
时间,正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流逝。
“队长,西南侧,源兽密度最低,但能量反应显示外围至少有三头战将中级。”一名战士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最大的问题是西北侧,探测信号几乎被完全干扰,那里的磁场混乱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以上。保守估计……至少有一头战将顶级,甚至可能更强的存在在徘徊。”
李守拙沉默地听着汇报,目光落在队员手中那光芒黯淡、图像模糊的探测盘上。
顶级战将……甚至可能更强的源兽。那已经不是他们这支残兵能够正面抗衡的存在了,即便全员拼死一搏,结果大概率也只是为对方送上一顿“加餐”。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代价,从西南侧撕开一道口子,利用短暂的时间差,让队伍里速度最快的兄弟,带上魏雅,冲出去。
至于剩下的人……自然要留下来,为那渺茫的生机,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这个决定并不难下,甚至可以说,是此刻唯一理性的选择。他看向身旁那位从军十多年、无数次生死与共的老搭档——刘洪。
两人目光相触,甚至不需要言语。刘洪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扯出一个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李,定了?”刘洪的声音沙哑。
“嗯。”李守拙应了一声,目光有些飘忽,“老刘,咱们……穿这身衣服,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谁还仔细算那个。”刘洪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
“十几年了啊……”李守拙喃喃,伸手抚向自己胸前。那里,军装的布料早已破损脏污,但别在上面的那枚小小徽章,却被他擦拭得异常干净,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却坚定的金属光泽。它代表着身份,承载着荣耀,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仰。衣衫可以褴褛,但这颗心,十几年来,未曾变过。
“就是……可惜了。”刘洪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深沉的羞愧与遗憾,“耗费了那么多资源,兄弟们跟着出来……结果,弄成这个鸟样。是我……是我们无能。”
李守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周围那些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定信任的面孔上移开。他不敢细看,怕那些面孔会瞬间化作洪水,将他淹没在名为“懊悔”与“惭愧”的深海。
“不说了,老刘。”他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拍了拍战友的肩膀,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话语都拍进去,“剩下的话……留着,以后...再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狭小空间内每一双眼睛,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通知下去,五分钟后,按一号突围方案,行动。”
命令无声传递。刹那之间,方才还有有低语和呼吸声的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肃穆。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响,以及……无声流淌的时间。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一百八十秒,短得只够抽完一支劣质香烟,却又长得足以让紧绷的神经断裂,让恐惧滋生,摧毁一个人的所有意志。
李守拙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那是个面容尚存稚气的年轻战士,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他默然走过去,停在对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李守拙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对方那略显单薄、此刻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年轻战士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对上李守拙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回答:“李、李队长,我叫李也。”
“李也……哦,还是本家。”李守拙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参军多久了?”
“一、一年半。”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沉稳大手传来的力量,李也的呼吸稍稍平复。
“才一年半啊……今年多大?”
“快……快二十了。”
快二十了。李守拙沉默了片刻,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还是个孩子啊……
“怕吗?”他问,目光深邃。
李也用力摇头,努力挺直脊背:“不怕!就是……有点紧张。”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
但这番掩饰,在李守拙这样的老兵眼中,却显得格外笨拙,也格外真实。他没有拆穿,只是继续问道:“跑得快吗?”
提到这个,李也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打小就跑得快!腿脚利索!”
“那就好。”李守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
最后的倒计时,正在每个人心中无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