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公孙康这次的要求,孙权该不该跟他计较?
江东这些年大兴屯田,深耕农林渔桑,又倚仗交州之地,棉花产出丰饶,粮草、布帛、棉絮储备充盈富足。
江东六郡加上交州诸郡、西南十七县,物资实在不缺,但唯独缺少关外苦寒之地繁育出的耐寒良马。
战马,历来是江东扩充铁骑、补强骑兵战力最紧要的缺口。
反观辽东,虽盛产骏马勇士,可北地寒冬漫长凛冽,即便兽皮垂手可得,怎抵得上棉帛被褥这类超级实用的御寒物资。
孙权这回是真拿捏住了辽东公孙康的刚需。
若是促成这场跨海互市,两方各出己之富余,补彼之不足。
江东只需输出细小一部分交州所产棉料、布匹,连同囤积的粮草、盐铁,便能换取辽东的优良战马。
或是有了这次合作,更可借辽东这股域外力量,从侧翼牵制北方曹魏,消解合肥的部分压力?
对于江东大局而言,给公孙康一个面子,实在利大于弊。
孙权纵然心头尚且记着昔日使者遇害的旧怨,可争霸天下,不能被私愤困住格局。
接下来,孙权让诸臣与公孙康使者展开了一番你来我往的往复磋商,权衡过货物份额、跨海输送的诸多细则,敲定下通商互市的约定。
这一桩跨越山海的贸易就此尘埃落定,源源不断的辽东良马日后将渡海南下,为江东整训精锐骑兵、进一步壮大军力埋下深远的伏笔。
可见,即便不在战时,压在孙权肩头的政务军务,也并不轻松。
对外要和天下诸侯周旋博弈,可回到将军府的内宅,家国的另一重根基,便落在膝下儿女们身上。
这些年国家风雨飘摇,有太多基业因子嗣失教而分崩离析的故事,故而,孙权对孩子们的教养,从来不肯轻忽半分。
平日里政务再繁忙,孙权也总要抽些时间过问长子孙登的学业。
或是翻看他写下的策论,或是陪着少年坐下来闲谈,聊典籍中的治国道理,也聊沙盘之上的攻守谋略,一点点打磨儿子的心性,盼这个长子能沉下心性,养出足以担当一方的胸襟。
另外一对小小的龙凤胎,孙权亦会抽空探望,只是那份不加掩饰的疼惜,总是不由自主,偏向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孙大虎。
只要忙完一阵公务,卸去一身紧绷,孙权便会笑着踱到内室,亲手将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女儿抱入臂弯,耐着性子逗弄。
女儿尚不谙世事,偶尔咯咯轻笑,小手掌胡乱攥住老爹孙权的衣袍袖角,便是这般细碎微小的反应,都能叫这个终日被战事、权谋裹挟的人,眉眼舒展得不值钱。
那些沙场淬炼出的冷硬锋芒,在此刻消融得干干净净。
袁绮绮常常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看得分明。作为父亲,孙权对每一个孩子都存有慈爱,可唯独对这个女儿,是打心底里爱不释手。
这个躺在孙权臂弯里咿咿呀呀、懵懂无知的小小婴孩,是袁绮绮的亲生女儿,也是孙权的女儿孙大虎。
自从生下这个女儿,袁绮绮心底无数次翻涌过旁人无从知晓的沉郁:
史书记载,这个眼前这个被父亲捧在手心疼爱的幼女,待到年岁长成,会在孙权晚年搅乱朝堂风云,游走于权贵之间,肆意干预储位的废立,为了权欲倾轧骨肉,甚至对自己的亲妹痛下狠手,把江东朝堂搅得四分五裂,酿成无数桩骨肉相残的悲剧,自己也被流放豫章不知所踪。
袁绮绮还没告诉孙权:莫要过分疼爱尚在襁褓的女儿!
莫要对她太过宠爱,以至于言听计从!
否则她来日会祸乱家国。
但孙权不仅宠爱这个女儿,更有他的深层打算。
“绮儿,我想为大虎定一门婚事,公瑾家长子周循,你觉得如何?”
旁人只看见孙权对幼女的万般宠溺,以为不过是为人父的温情偏爱,唯有孙权自己心知,这份疼爱之下,藏着他深思熟虑的长远布局。
乱世立身,情爱与偏爱从来撑不起一世安稳,唯有根深蒂固的羁绊、牢不可破的君臣根基,才能护住子孙、稳固基业。
孙权疼爱女儿大虎,故而早早便想为她铺好前路,寻一份最稳妥、最牢靠的归宿。
思绪起落间,江东当下的格局已然清晰浮现在他心头。
远在西疆武都郡的周瑜与孙绍,仍旧坐镇边陲,安民抚土、整饬军务,一步步收纳整合四散流落的西凉部曲。
历经数月的筛选、操练与整编,整整三万西凉精锐尽数归入江东麾下。西凉士卒悍勇善战、不畏生死,是天下顶尖的精锐劲旅。
得此三万精兵,江东军力再度暴涨、底气倍增。周瑜扼守武都,稳稳镇住陇右乱象,安定西疆全境;孙权坐镇建业、固守合肥,屏障北疆中原。一西一北两道雄关遥相呼应,互为犄角,稳稳托举起江东如今蒸蒸日上的霸业格局。
周氏一族自此愈发功勋卓着、根基深固,是江东无可替代的肱骨世族。
周瑜长子周循,年方十五,自幼承袭其父风骨,勤学好进、品性端方、天资卓绝,气度温文清朗,是江东年轻一辈中最出挑的翘楚,无半分纨绔骄矜之气。
孙权心中渐渐落定盘算。
周瑜远戍西疆,数年栉风沐雨、劳苦功高,手握重兵却忠心不二,是江东最坚实的屏障。
若能以儿女姻亲缔结两族羁绊,便能让君臣情义更深一层,牢牢绑定周氏这股核心力量,杜绝日后世家疏离、人心浮动的隐患。于朝堂,是稳固基业、固结肱骨的万全之策;于幼女,是依托忠臣良门、一世安稳的最好归宿。
公私两全,大局安稳,便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周全。
待夜深人静、屋内只剩夫妻二人,孙权才将心底斟酌已久的决断,轻声说与袁绮绮听闻。
“论家世,两家知根知底。你和小乔夫人素来交厚,女儿将来嫁过去,自然也不会有难相处的婆媳纠葛。”
连往后婆媳相处的难处都预先替女儿考虑到,足见孙权对这个女儿,是实打实放在心尖上疼惜。
孙权话音落定,袁绮绮心口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露半分错愕。
“做父亲的,自然是千挑万选,寻常人家的子弟,哪里入得了你的眼。只是女儿尚且这般幼小,如今便谈论婚约,会不会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