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别六点就起了。
他先给乐瑶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薄白,正常,确认湿气已经基本消了,这才放心。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腿也不肿了。”乐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今天精神也好。”
方别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就好。今天上午我得去部里开碰头会,下午回来陪你在院子里走走。”
乐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薛文君端着早饭进来,两碗小米粥,一盘酱牛肉,两个煮鸡蛋。“快吃吧,吃完早点走,别耽误了正事。”
方别三口两口吃完早饭,换上那件深灰中山装,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到部里时还不到八点半。小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桌椅整齐,茶杯摆得规规矩矩。林老正在检查投影设备,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方主任,来得正好。水利部和地质部的同志还没到,咱们先把议程最后过一遍。”
两人在小会议室里又对了一遍会议材料和议程,确认无误,林老这才松了口气。
九点整,水利部陈工和地质部吴工前后脚到了。陈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进门就笑着说:“方主任,林老,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吴工跟在后面,黝黑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北京这交通,比高原的路还难走!”
几句寒暄后,四人落座。方别主持会议,先把议程和目的重申了一遍:“今天这次碰头会,主要是联合考察出发前最后一次确认。路线、人员、物资、应急预案,咱们一项项过,确保万无一失。”
陈工点点头,打开文件夹:“我们水利部这边,负责水文监测的两位技术骨干已经选定,一位是高原水文专家张工,一位是年轻骨干小王,两人都有高原工作经验。张工参加过三江源勘测,小王去年在青海待过三个月。设备方面,我们带了两套便携式水质检测仪,还有一套流速流量测定装置,都是最新的。”
“好。”方别记下,“地质部呢?”
吴工清了清嗓子:“我们这边,负责地质勘测的三位同志也定下来了。两位地质工程师,一位钻探技术员。设备方面,两台高原专用钻机,配套钻具和燃油已经随物资发运。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一套简易地震监测设备,主要是检测周边山体稳定性。”
“这设备加得好。”林老赞许道,“高原山体松散,遇到震动容易滑坡,有这个提前预警,安全性高得多。”
接下来是人员名单和分工。方别把试点办这边的人员也报了一遍:他本人带队,小赵随行负责后勤协调,另外还从部队借调了一位有高原驾驶经验的司机老陈。
“这样算下来,联合考察队一共十个人。”方别在纸上列了个表,“水利部两人,地质部三人,试点办三人,部队司机一人,再加老王在西宁接应的向导扎西。十个人,两辆越野车,一台物资车,足够用。”
“向导扎西是什么情况?”陈工问。
“老王推荐的,当地藏族牧民,五十多岁,在这一带放牧三十多年,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不会说汉语,但老王会藏语,可以沟通。”方别解释,“有他在,咱们在高原上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
“那就好。”吴工点头,“高原上,向导比什么设备都管用。”
接下来是物资和交通衔接。小赵站起来,把重新核对的清单分发给大家。
“物资昨天已经从郑州站发车,预计今晚到西安,明天下午到西宁。老王那边已经确认接应车辆到位,三台越野车,两台物资运输车,油料备足。防寒物资、药品、设备、燃料,全部齐备。”
方别补充了一句:“老王昨天电报里提了,希望咱们能带一部便携式电台。我跟郑司长请示了,部里特批了一部,这次随行。”
“太好了!”吴工一拍大腿,“有了电台,联络就方便多了。高原上手机没信号,以前我们干活儿,全靠吼。”
最后是应急预案桌面推演。林老把一张画着路线图的大白纸铺在桌上,红蓝铅笔标注了几个风险点。
“第一个风险点,主路线日月山盘山路段,雨季易塌方。”林老指着地图,“老王建议,如果出发前西宁那边有连续降雨预报,直接走备用绕行方案,多走半天,但安全。”
“同意。”陈工和吴工异口同声。
“第二个风险点,三号点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有一条季节性河流,老王建议作为备选水源顺路勘察。但如果时间紧或天气差,就放弃。”
“这个视情况而定。”方别说,“以安全为主,不冒险。”
“第三个风险点,高原反应。”林老神情严肃,“虽然咱们选的队员都有高原经验,但每个人反应不同。预案是:一旦有人出现严重高原反应,立即停止前进,原地休整,必要时用氧气瓶缓解。如果症状持续加重,立即下撤,送回西宁。”
“同意。”方别郑重地说,“人命关天,这一条没商量。”
四个风险点一一推演完毕,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方别把讨论结果整理成会议纪要,当场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四人签字盖章。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方别站起身,和两位联络员一一握手,“感谢两位支持。回去跟司里汇报,就说试点办这边万事俱备,就等出发了。”
“方主任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高原上的同志。”陈工笑着收起文件,“下月初,西宁见。”
“西宁见!”
送走陈工和吴工,方别和林老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把文件映得发亮。
“林老,这次真的辛苦您了。”方别说,“从前期协调到物资准备,再到路线规划,没有您坐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老摆摆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别说这些。我干了一辈子,临退休能参与这么个利国利民的项目,值了。倒是你,方主任,年纪轻轻,肩上担子这么重,不容易。”
方别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起回到试点办,小赵已经等在办公室了。
“方主任,林老,刚才西宁那边老王又来了封电报!”小赵兴奋地递过来一张电报纸,“物资专列已经过了宝鸡,预计明天下午五点准时到西宁站!老王说接应车辆和人员已经就位,车站那边也协调好了,绿色通道,优先卸货装车!”
“好!”方别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回复老王,就说我们这边也一切就绪,按计划执行。”
“是!”
方别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给老王的最后一封出发前确认电文。
内容不长,但字字斟酌:
“老王,物资明日抵西宁,接应事宜辛苦。联合考察队定于下月初三早八点自西宁出发,走主路线至二号点,绕三号点,勘测周期预计五天。人员十人,车辆三台,电台一部随行。应急预案已备,安全第一。抵达后详谈。方别。”
写完后,他递给小赵:“去发吧,加急。”
“明白!”
小赵跑出去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别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筹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发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责任,也有些微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知道,这一趟去高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项目,更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让高原上的官兵喝上干净水!
“林老,”他忽然开口,“等我从高原回来,如果项目顺利,我想请您吃顿饭。”
林老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起头,笑了:“行啊,我等着。不过,得是我请你。你这一趟,不容易。”
方别也笑了:“那咱们说定了。”
下班前,郑怀民来了个电话。
“方别,碰头会开得怎么样?”
“很顺利,都敲定了。”方别把会议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下月初三出发,预计五天勘测期。”
“好。”郑怀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还有件事。部里宣传处的李干事,主动申请随行报道。他是个老记者,身体不错,以前跑过边防,有高原经验。我同意了,让他跟着你们,记录第一手资料。你看行吗?”
方别想了想:“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过得跟他说清楚,高原条件艰苦,不是去旅游的。”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他说没问题,一切听从指挥。”
“那好,让他后天来试点办报到,跟我们一起出发。”
挂了电话,方别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跟林老和小赵道别,推着车往家走。
方别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会议的内容——路线、人员、物资、应急预案,每一项都确认过了,每一项都落实了。
“下月初三出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又算了算日子,还有五天。这五天里,他要把家里的事安顿好,要把试点办的工作交接好,还要去一趟医院,跟元雅和郑敏交代一下周守诚走后小分队的事。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方主任!方主任!”
他回头一看,是小赵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举着一封信。
“方主任,您的信!刚才门卫老张送过来的,说是下午刚到的,我看您走了,赶紧追出来。”小赵把信递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方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是周守诚的笔迹,地址栏写着川省蓉城市临时驻地。
他把信收进口袋,对小赵说:“辛苦了,你回去吧。”
“哎,方主任慢走。”小赵调转车头,又骑回了试点办。
周守诚出发才三天,信就到了成都,说明路上还算顺利。
他继续骑车往家走,心里却惦记着信里的内容。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还有薛文君和乐瑶说话的声音。
“回来了?”乐瑶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比昨天早?”
“开完会就直接回来了。”方别停好车,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守诚来信了。”
“真的?”乐瑶眼睛一亮,“快拆开看看,他说什么了?”
方别从口袋里掏出信,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两张薄薄的信纸。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在火车上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老师、师娘:见信如面。我于出发当日下午四点随医疗队登上火车,一路向南。同行的同志共二十三人,来自北京各大医院,有内科、外科、中医科的骨干,也有几位像我一样年轻的医生。大家虽然初次见面,但谈得投机,一路交流经验,不觉寂寞。火车行至郑州时,窗外已见秋收了,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金黄一片,看了让人心里踏实。过了宝鸡,山渐渐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有些嗡嗡响,但身体无碍,请老师师娘放心。预计明日午后抵达成都,在成都休整两日,再转车进藏。进藏后的具体安排,到了再向老师汇报。我在路上把高原常见病的诊疗思路又梳理了一遍,结合郑敏给的小分队的经验总结,整理了一份新的笔记,等到了驻地,再誊抄一份寄回来。老师,您说的‘多看、多问、多学’,我记住了。到了藏区,我一定虚心向当地老藏医请教,把他们的经验记下来,带回来。师娘织的小毛衣,我一定穿在身上,暖在心里。请老师师娘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再向老师汇报学习成果。学生守诚,敬上。”
方别念完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转头看向乐瑶。乐瑶正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这孩子,写个信还这么认真。”乐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欣慰,“你看他写的,一路上的见闻都记下来了,连玉米地都写上了。说明他心情不错,状态也好。”
“嗯,状态不错。”方别把信放在桌上,“到了成都还要休整两天,说明组织上安排得很周到。进藏之前适应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那就好。”乐瑶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说,“方别,你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会不会也像守诚这样,写这么长的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