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看着周守诚把平安扣仔细收进贴身口袋，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走吧，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去卫生局报到。”方别说着，指了指门外，“今天食堂有小炒肉，我请你。”
周守诚连忙摆手：“老师，怎么能让您请......”
“行了，别跟我客气。”方别笑着推了他一把，“这顿饭就当是给你壮行。等你从藏区回来，再请你吃更好的。”
两人往食堂走去，路上遇到刚拿药回来的郑敏。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布包，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师，您来了！”郑敏快步走过来，把其中一个布包递给周守诚，“这是元师叔配的药，每样都标注了用途和用量。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我昨晚整理的，是咱们宣讲小分队这几个月来的经验总结，您带着，兴许在藏区能用上。”
周守诚接过布包和笔记本，感觉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郑敏......”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小分队就交给你了。东城街道那边已经约了下个月第二次宣讲，内容我大概列了提纲，在抽屉里......”
“我知道。”郑敏笑着打断他，“你的笔记我都看过，脉络清楚得很。放心吧，等你回来，小分队只会更红火。”
方别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交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想起自己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有人带着，有人撑着，有人等着。
“好了，都别站着了。”方别拍了拍手，“先去吃饭，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三人走进食堂时，正赶上饭点。
窗口前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方别要了三份小炒肉盖饭，又加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找地方坐下后，周守诚扒了一口饭，忽然抬起头说：“老师，我昨晚把高原常见病的诊疗思路又梳理了一遍。尤其是感冒和关节痛这两块，在藏区应该会经常遇到。我把咱们常用的方剂做了简化调整，更适合野外条件下使用。”
“哦？怎么调整的？”方别放下筷子，认真地问。
“比如风寒感冒，常规用麻黄汤，但高原上药材有限，我改成苏叶、生姜、葱白三味药，煮水代茶饮，既能发汗解表，又简单易得。关节痛这块，独活寄生汤是好方，但药材太复杂，我简化成羌活、独活、威灵仙三味，磨成粉用酒调敷，效果也不错。”周守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方别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每个方子后面都标注了适用症状、配伍原理和替代方案。
看得出来，周守诚是下了真功夫的。
“好，很好。”方别把本子还给他，“到了藏区，要灵活运用。当地有什么药材就用什么，多向老藏医请教，他们的土方子里往往藏着大智慧。”
“我记住了。”周守诚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好。
郑敏在一旁听着，忽然说：“守诚，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遇到了什么病例，怎么处理的。这些经验，对小分队今后的宣讲内容会很有帮助。”
“对，这是个好主意。”方别赞同道，“信不用长，三言两语就行。可以把典型的病例和处理思路记下来，既是一种总结，也是一种分享。”
周守诚用力点头：“我一定写！”
一顿饭吃得很快。吃完后，方别看了看表，已经一点了。
“走吧，我送你去卫生局。”方别站起身，对郑敏说，“小分队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或者找元师叔。”
“老师放心。”郑敏也跟着站起来，“我一定会把小分队带好，等守诚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从医院出来，方别推着自行车，和周守诚并肩往卫生局的方向走。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老师，”走了一段，周守诚忽然开口，“我走了以后，师娘那边......”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方别打断他，“有我在，有妈在，还有元师叔照应。你只管安心去，把该做的事做好，平平安安回来。”
周守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高原项目那边，第一次联合考察是不是快出发了？”
“嗯，下月初。”方别说，“物资今天下午发车，路线和分工都定好了。等你从藏区回来的时候，说不定第一批水源点已经开始建设了。”
“那太好了......”周守诚喃喃道，“高原上的官兵，终于能喝上干净水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市卫生局门口。
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个个背着背包，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正在点名。
“周守诚！”
“到！”周守诚快步跑过去。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红星医院的？欢迎。先去那边集合，等人齐了统一做行前培训。”
周守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过去。
他转过身，走到方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方别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孩子，去吧。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我们红星医院的人，都是中医的传承人。治病救人，不忘初心。”
“嗯！”周守诚重重点头，转身向集合的人群走去。
方别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周守诚的身影消失在卫生局的大门里，才转身推着车离开。
他没有回试点办，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
下午三点，联合考察的物资专列要准时发车，他得去送送。
到火车站时，小赵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看见方别，他连忙迎上来：“方主任，您来了！物资都装好了，专列停在第三站台，三点准时发车。”
方别点点头，跟着小赵往站台走去。
站台上，军用卡车已经卸完货离开了，只剩下那列墨绿色的专列静静地停着。车厢门敞开着，几个铁路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方别跳上车厢，又仔细看了一遍......帐篷、睡袋、药品、设备，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比他上午检查时还要规整。
“小赵，辛苦你了。”方别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应该的。”小赵擦了擦额头的汗，“方主任，您说这批物资到了西宁，老王他们能接应好吗？”
“放心吧。”方别望着远处铁轨的尽头，“老王是老高原了，这点事难不倒他。再说，咱们前期的协调工作都做到位了，不会有问题。”
正说着，站台的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北京开往西宁的专列即将发车，请送行的同志尽快下车......”
方别最后看了一眼车厢，转身对小赵说：“走吧，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前线的同志了。”
两人走出站台时，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专列缓缓启动，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
方别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期待，有担忧，更多的是责任。
“方主任，咱们回吗？”小赵在一旁问。
“回。”方别收回目光，“林老还在办公室等着，今天的会议纪要还得整理。”
两人骑上车，往试点办的方向骑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渐起的暮色里。
回到试点办时，林老果然还在。他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送走了？”
“送走了。”方别在对面坐下，接过林老递来的茶杯，“物资专列三点准时发车，周守诚也去卫生局报到了。”
林老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都安排妥了就好。接下来，咱们就等西宁那边的消息了。”
“是啊。”方别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接下来就是等了。等物资到位，等老王接应，等联合考察队出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第一批水源点建成，等高原官兵喝上干净水。”
林老笑了笑，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方主任，你今天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吧。乐瑶那边，该陪的得陪。”
方别看看表，确实不早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那我先走了，林老您也早点休息。”
“等等。”林老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食堂今天蒸的豆沙包，我带回来两个，你给乐瑶带回去。她最近胃口不好，换换口味。”
方别接过油纸包，还能感觉到包子的余温。他心里一暖：“谢谢林老。”
“客气什么，快去吧。”
方别推着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灯，堂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放好车，拎着油纸包走进屋。薛文君正在厨房里热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比昨天早？”
“事情都安排妥了，就早点回来了。”方别把油纸包递过去，“林老让带的豆沙包，给乐瑶换换口味。”
薛文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还热着呢。正好，瑶瑶今天晚饭吃得不多，一会儿让她尝尝这个。”
方别洗了手，走进里屋。乐瑶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把书合上：“今天顺利吗？”
“顺利。”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物资发车了，周守诚也出发了。接下来，就等西宁那边的消息了。”
乐瑶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说：“你瘦了。”
方别笑了笑：“哪有，我吃得挺好的。”
“别骗我。”乐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都看出来了。你这段时间太累了，从早忙到晚，就没停过。”
“等这个项目上了正轨就好了。”方别说，“到时候我就能多陪陪你和孩子。”
乐瑶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方别，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装着高原上的官兵，装着那么多等着你的人。我不拦着你，但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你要是累垮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方别心里一酸，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我答应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薛文君端着热好的豆沙包进来了：“瑶瑶，来尝尝这个，林老让方别带回来的，还热着呢。”
乐瑶接过豆沙包，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豆沙很细，不太甜。”
“好吃就多吃点。”薛文君在一旁笑着说，“林老有心了。”
乐瑶吃了半个豆沙包，忽然放下，抬头看向方别：“你说，守诚这会儿到哪儿了？”
方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下午两点在卫生局报到，统一坐火车出发，这会儿应该刚出北京站没多久。去藏区得先到成都，再转车进藏，路上得走三四天。”
“三四天......”乐瑶喃喃道，“那么远啊。”
“是远。”方别握住她的手，“但远有远的意义。他在藏区待三个月，见过的病例、积累的经验，在城里三年都未必能遇到。这对一个年轻大夫来说，是难得的成长机会。”
乐瑶吃完半个豆沙包，又喝了几口薛文君端来的小米粥，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方别扶她躺下，把被角掖好，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今天周守诚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一躬。“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孩子眼眶红了，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你带出来的人，都重情义。”乐瑶侧过脸看他，“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