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
这是“更高级的内陆”。
这不禁让海诺开始对“文明”这一概念产生了动摇。
曾经精人王时代也曾富足过。
可依旧逃不过分裂、衰败,制度的变化。
部落是否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条路?
朝代更替间的改变、继承、融合,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部落又是否存在这样的复杂问题?
生产力永远只是生产力。
生活条件永远只是生活条件。
边区的条件确实比内陆要好的多。
可...
边区的...剥削率呢?
知识变得可以传承,这是进步,可知识的壁垒与传递阻碍,却更加坚固。
个体资源变得丰富,可贫富差距却变得更大。
向上渠道变得稳固,可向上的难度却逐渐变得与之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大。
所有人都在变好,这没错。
可所有人真的都在变好吗,又让人没法斩钉截铁的自信回答。
看问题,似乎不能只看表面,只看数值,更应看一看比例、看一看变化率。
上一代吃苦,是为了让下一代幸福。
可,吃了多苦,换来多少幸福,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转化比例的底线?
普通军士,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下一代却只享了半代人的福。
这种情况...边区真的能说制度先进吗?
海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在那辆牛车辙印旁,看到的一道新痕。
那道痕不是车轮压出来的,是人的脚,一串又一串,拖沓而沉重,像是被绑着、被驱赶着,往矿区方向走。
不是去干活。
是去送死。
海诺睁开眼。
他决定,今夜不再只当旁观者。
犹豫片刻。
海诺重新回过头,又一次靠了过去。
反正没人是他对手,被发现也无所谓,只是怕惊动上层。
所以,只要不太猖狂,胆子稍微大一点也没事。
他没从石室原路返回。
他顺着石室深处那道脚步声的方向,贴壁而走,穿过一条更窄的侧洞。
洞越走越深,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隐约混进一股生石灰和血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漏出一线光。
海诺收住脚步,从石缝里望出去。
那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比石室宽阔数倍。
果然,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表面是一个小屯仓。顶多轻罚,看起来也符合人性的小贪小念0,后面还有个大空间。
十几个瘦骨嶙峋的人被麻绳串在一起,蹲在角落里,灰头土脸,目光呆滞 —— 男的有,女的也有,老的少的有,一个个嘴唇干裂,像被渴了许久。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提着一盏马灯,正在清点人数。
“这一批十二个,够了吗?”
“够个屁。” 另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粗哑,带着一股子阴冷,“西线的野营,上个月又填进去三百个,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十二个,够挖两天矿的。”
“那怎么办?最近逃难的人少了,能抓的...”
“少了就少抓。” 那声音顿了顿,“边区养这么多人,本来就是拿命换矿换粮。哪年不得折进去几千个?上头只要数,不要人。”
海诺的呼吸,几乎停住。
他看见那十二个人里,有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怀里紧紧护着一只破包袱,像是里头装着什么舍不得丢的东西。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角落里另一双眼睛。
海诺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阿梨的姐姐。
那个阿梨说她 “孤身一人”、早该死在粮队里的姐姐。
那长相,一模一样。
她还活着。
海诺正要再看,那穿短褐的汉子却忽然警觉地回过头,朝海诺藏身的这道石缝,看了一眼。
“谁?”
海诺的身体,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汉子提着马灯,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灯影一寸一寸地挪过来,把那道石缝照得发白。
海诺没动。
他甚至压住了心跳,让整个人像一块嵌进石壁的死物。
那汉子走到跟前,举着马灯往缝里晃了晃,只有一片湿冷的石壁,和一缕从深处漏出来的风。
“他娘的,风声而已。” 汉子嘟囔一声,收了灯,转身往回走,“赶紧的,天亮前这批得送出去。别让人瞧见。”
海诺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动手。
因为那十二个人里,护着包袱的姑娘,正不着痕迹地朝这边偏了偏身子,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替那道石缝,挡住了最后一丝光。
阿梨的姐姐,认得他的方向。
海诺不知道她是单纯察觉到了“有人在这”,还是单纯的挪一挪位子。
但他知道,这个姑娘,活着。
海诺收回目光,贴着侧洞,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已经不打算再等下去。
今夜,他要先弄清楚,下一批 “货”,会在什么时候,被送进那个叫野营的深坑。
天快亮了。
石室那边的人,又开始搬动那些沉甸甸的箱子。
海诺在洞口的阴影里站定,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石缝透出的光。
“阿梨...” 他低声念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你姐姐,还活着。”
他不能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能,那个姑娘被串在麻绳里,随时会被送进矿坑或野营,若走漏了风声,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海诺回了破屋。
天蒙蒙亮,他把怀里的草纸地图摊在膝上,指甲在矿区与西线野营之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连线。
昨夜听到的每一句,他都记着:这批十二人天一亮就送走;野营上月填进去三百个;粮站的钱掌柜,就是这条线的账房。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那批人上路,等钱掌柜露头,等他顺着 “人” 这条线,一路摸到那只手真正的主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梨端着一碗热粥,蹲在门槛边,探进半个脑袋:“老先生,醒啦?今天粮站放军粮,我给您捎了碗稠的。”
海诺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梨。” 他说,“你相不相信,有些故人,还活着?”
阿梨怔住了。
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泼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老先生...您说的是谁?”
海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把那碗粥稳稳接过来。
“等我把一件事办妥,” 他说,“就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