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在外祖家,话说得起劲儿,回家后任凭家中老少怎么哄,就是不开口。
小孩噗噗喷口水,打滚,大笑,乱跑,仿佛知道大人想看他做什么,可他偏就不做,真是急坏了郑老爹。
一家三口还没搬回隔壁屋呢,他天天跑新房哄满满喊“阿爷”,威逼又利诱,奈何小人就是不肯吐出一字半句,郑老爹也忍不住拍他一掌屁股墩:“装傻充楞是不是?跟你阿爷玩呢,你喊阿爷,咱们去放炮炸雪堆,去不去?”
满满一骨碌爬起坐正,点点头。
“那你说话。”
“——”
让说话又不开口了。
满满滑下竹床,鞋没穿好就想撞开厚门帘往外跑,被他阿爷薅住:“说话喊人才能去,不然,不点炮仗了,不炸雪堆了。”
“嗯…嗯…”
小人无动于衷,撅着屁股找鞋,自己吭哧穿起来。
坐在躺椅上的周爹见此情形,放心了,脊背放松地往椅背慢慢躺下,叹息一声笑道:“哎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孩子不想喊时咋劝都没用,别说‘阿爷’了,阿爹我都没听见他喊呢,我劝你想开些吧!”
郑老爹心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呢,我看你这老小子比谁都急!
大孙如今在新房住着,想来想去,也只在白日有机会哄他喊人了,郑老爹便也不再坚持方才的说法,帮小人穿好鞋子,抱起来往院外走:“去玩喽,走,咱们去石碾房逛逛。”
满满乐得出门,还笑嘻嘻探出阿爷肩头,朝阿祖挥手。
“去吧,帽子戴好别着凉了。”
周爹强装淡定,依旧躺着不动。
等门帘晃动合上,他忙起身去看,一老一少果然走出中庭往村里去了。
周爹安慰自己:“不打紧,不打紧,傍晚回来再看。”
孩子白天和郑老爹出门,傍晚回家有周爹陪着,其余时间,则是由孟辛看顾,孟辛想让满满开口喊“小叔叔”的想法并不比其他人少,逮着机会就哄他说话。
可别说,真让这形影不离的小子听到了好几回。
虽然只是“嘎嘎”,“旺旺”,“咩咩”,“大鹅!”……将各种家畜喊了一遍,孟辛暗暗思忖,这些动物喊完,该喊小叔叔了吧?
于是更加勤快地带小人招猫逗狗吓大鹅。
两位女娘对孩子喊人的执念不强。
郑大娘是觉得,满满又不是傻,早喊晚喊总会喊,随他去吧!
周娘亲是觉得,小孩虽小,也有喜恶之分,反复强调只会适得其反,顺其自然最好。
相比让满满喊“小爹”,周舟更想听他说话,想和他聊天,不过看孩子在家的种种表现,开口就已艰难,聊天还远着呢!
他对此略为苦恼,却见郑则一反常态,没了年前那番苦大仇深的满腔怨气,成日和颜悦色,面带笑意。
新年过年美了?猫冬舒坦啦?
嗯……不太对劲儿。
这天清早,小人醒后,郑则照例带孩子洁牙洗漱,早饭后裹得严严实实一起出门了,再回来时,满满开心奔进房间,嚷嚷道:“不见啦~”
这句话吐字清楚,不用连蒙带猜就能听出来。
周舟一惊,急忙搁笔拉住他,“满满,什么不见啦?”
郑则含笑进门,落有雪粒的棉帽没摘呢,对着小人摇头晃脑挤眉弄眼,用一种俏皮又轻快的语气重复孩子的话:“沉下去啦,不见啦,对不对?是什么声音?”
满满大声说:“咚!”
他有模有样的摊开两只小手,掌心朝上,表情活灵活现,故作惊讶之态说道:“哦!不见啦~”
说罢父子俩哈哈大笑。
……什么呀!
打什么哑谜,根本没人回答自己问题嘛!
父子俩有小秘密,周舟吃味了,甚至后悔早上嫌冷,没和他俩一起出门放风。
午睡时趁郑则不在,他搂着胖娃哄睡,两人窝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满满,你早上和阿爹去哪儿玩了啊?去河边吗?”
满满点头,又摇头。
他抱着布老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向虚空,“鸭鸭,嘎嘎嘎~”
大冬天的,鸭子哪里出窝……周舟收回他的小手,在脑中艰难理解这番童言童语,想了想,试探道:“大水塘啊?去村里大水塘啦?小叔叔放鸭子游水的地方。”
满满眯起眼睛点头,忍不住抱住小爹贴脸蛋。
周舟也笑了,哎呀,真乖这热乎的胖娃娃,他用力啵啵两口肥脸蛋,吃味儿的小情绪烟消云散,“那你们玩了什么,什么东西不见啦?
“鞋子!”满满说。
被窝里拱起一个小山包,正是他朝天蹬脚拱起来的。
周舟一愣,探身往床边看。不对啊,小人出门的鞋子穿回家了,一只没丢。不是鞋子丢,难道是鞋子差点丢?还是别的东西丢。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只好顺着孩子的思路往下说:“鞋子不见了,掉去了哪里?咚,是掉水里吗?”
听到这个“咚”,满满不知为何嘎嘎大笑,在被窝里左右打滚,引出一连串的话:“咚,不见啦,下雪啦,不、嗯,不听话,哒哒,没有啦~”
“……”
这回真是听不懂了。
周舟叹气作罢,轻拍小人哄他睡觉。
晚上等他烫完脚倒水关门回房,再次听见父子俩又笑又嚷,不知又说到什么激动之处,床边地面上掉落许多玩具。
满满抓着布老虎在床榻上踮脚蹦跶,停下后竟歪着脑袋,一脸神气地对他阿爹说:“不给~”
周舟不敢出声打断,坐在圆桌前看两人。
只见小则双手垫在脑后,不紧不慢地说:“那大布驴还要不要,小木剑还要不要,七巧板还要不要?丢地上了,我看不要了吧?明天我拿去给大福,给圆圆滚滚,说郑怀谦不玩了。”
满满扶着床头,一只脚丫垫在另一只上,站得歪歪扭扭。
听了阿爹的话,他有点呆。
郑则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小木剑放梳妆台上,拍了拍大布驴,对小人说:“给大福玩吧?给圆圆滚滚玩吧?丢掉就不玩了,郑怀谦不要了。”
满满这回听明白了,忙扑到阿爹身上抢,举高抢不到,又跳起来够,嘴里着急急争辩道:“不给,不给,要!”
听他开了口,郑则才放低手臂,仍任由小人抢了去。
满满抢了一个不够,爬到床边又指着地上嗯嗯叫唤,郑则抬脚压在他的大屁墩上:“说话,不说话我听不懂。”
“要!”
“要什么东西。”
满满伸头去看,一木盒七巧板全被他撒地上了,他习惯嗯嗯,频频回头示意他爹,见他爹果真不肯动弹,才又对不远处的小爹哭脸:“哒哒……”
郑则对夫郎摇头。
于是周舟抿嘴沉默。
满满气恼地往后拍了一下阿爹的腿,脸憋得涨红,没多久就妥协了,指着地上的东西说:“嗯,哒哒,哒哒,巧巧~板!”
没等周舟起身,郑则立马抬开脚,伸长手臂三两下全捡回来了,“哎,对了嘛,给。”
满满得了东西,立马挪到床角,自己一块一块往木盒放。
这一幕被周舟看在眼里。
越想近日种种,越觉不对劲儿,他怀疑,十分怀疑,极其怀疑郑则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能让儿子开口说话的技巧。
而且这坏人有意隐瞒!
等满满睡沉后,周舟翻身坐在相公身上,两手捧住他的脸,用了点力道,一掐,一挤,只把嘴巴挤得撅起,不悦道:“你真坏,你怎么这么坏?”
“——”想破头,郑则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娇憨憨的责备。
自临近年关起,夫夫俩有好一段时间没亲热了……他心里一痒,扶住夫郎的腰想翻身压下,却被身上的人牢牢按住:“干嘛呢,问你话呢,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呗。”
周舟哽住,继而红着脸,咬牙用力揉搓掌下的那张厚脸皮:“坏小则,你快招来!”
“我招什么啊。”郑则手上用力,托着他靠近自己。
“到底是怎么让满满说话的,全家人怎么哄他都不张口,偏偏在你跟前说最多,快说,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