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孩,笑我呢是不是?”
哪怕是在房中,离了被窝也冷得一哆嗦。
周舟一边穿衣一边看向张嘴含住蛋羹勺的胖娃,心想小孩子可真精神啊,不冷吗?不困吗?竟一点儿不赖床,到底怎么起得来的。
唉,比不了,比不了……
如此想着,心中又十分挂念一早上山的相公,“娘亲,郑则有留话没有?”
“有,说你昨晚睡得晚,嘱咐我们不要太早叫醒你。”
“那你还让满满进屋。”周舟神色得意,却噘嘴埋怨道。
“他想你呗,爱你呗,吃着蛋羹不忘小爹,你还怪他啊?”
周舟笑了,困意犹在,他睡眼惺忪将最后一件厚棉衣穿上,对着娘亲哼声道:“要是小则在,他定不会让满满进屋吵我……”
周娘亲刮刮碗中最后一点蛋羹,再一勺送入满满嘴里,起身正要带他往外走,却瞧见儿子露出一脸美滋滋笑意,也不由笑道:“美吧你就,得意吧你就。”
回想小宝闭门不出的几日,满满吃喝拉撒皆是小则照料,她许久没见小夫夫凑在一块说话做事了,小则面上无异,不知心里会不会不满?
思及此处,周娘亲复又坐下,拉过儿子低声教道:“好人儿,小则疼你,你也有个夫郎样儿多疼疼他吧。”
“有了满满也好,有了想做的事情也好,也千万别因此忽略丈夫的感受,也别把活儿都推给对方,夫夫俩要一起分担呀。多说点中听的话、多做点贴心的事,别让人家热乎乎的一颗心早早冷了,如此,恩爱方能长久……知道没?”
周舟点点头,偷空摸了一把满满的肥下巴。
手指冰凉,冻了满满缩起脖子咯咯笑。
周娘亲见他听得心不在焉,蹙眉轻拍他手臂:“说话呀!别左耳进右耳出的,去了隔壁住,可再不能这么晚起了。”
“知道了娘亲,我懂的。”周舟立马应道。
走出堂屋更冷了,呵气起雾的天,齁冷!郑则还得出门干活,真辛苦……等他回来,一定得和他商量商量,要不干脆花钱请村民砍柴算了。
哎,哎哎!得挣钱啊!
周舟拍拍脸,努力振奋精神,吃罢早饭立马回房拿了吕小楼的书稿殷勤送到爹爹面前,略为忐忑地道:“先前可是你说的,潦草点也没事先把故事写出来……我是觉得有点潦草,你别抓着这点不放。”
周爹闻言,伸出双手故意高高举过头顶,摆出一副极为郑重的模样,“老身已做好一瞻观荷亭主妙笔的准备,来吧!”
周舟脚趾扣动,见状又想发飙,干嘛呀这个爹!
可想到“润笔费养家”一事,他生生忍下冲动,哼一声将稿纸放在他手上,表情愤愤,可再开口还挺谦虚:“可能,可能要改一改,再给我几天时间一定能写得更好……”
“爹先看,说不定不用改。”
一夜好眠后,早饭入肚,浑身温暖舒坦,周爹恢复往日面色红润的好精神,后靠椅背全神贯注看起稿纸。
一夜挑灯改稿,周舟双眼无神,坐在一旁深深打了个呵欠。
周娘亲与辛哥儿在堂屋大门挂上厚门帘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场景,她多看了两眼儿子无精打采的小脸,心想等会儿还得再跟他说道说道。
厚门帘一挂上,屋内光线瞬间变暗,冷风拂面的紧绷感却消失了,孟辛松了口气,开心笑道:“好暖呀婶娘,挂了好几年还这么新呢。”
他伸手捏了捏垂下的门帘,手感扎实厚重,是婶娘用轧碎的旧棉絮填充缝成的,挡风隔寒特别好,到时点火炉烧炭,外头的风雪也影响不了屋内的温暖,天再冷也不怕了。
“哎,这颜色耐脏。”周娘亲亦是满意。
藏青色的厚重门帘只在里外两侧的边缘显出一点较深的脏污痕迹,只因这两处频繁掀帘, 再挂一年就拆了洗吧,周娘亲扯了扯,门帘挂得稳当不见一丝松动,便也放心了,对辛哥儿道:“走吧,拿上另外一块,咱们去把厨房门口也挂上。”
脚边的小人却好奇打量眼前之物,门帘挂上后,门外景色就瞧不见了。
满满走近好奇碰了一下,指着它朝大人仰头说:“哦?哦?”
孟辛停下:“是门帘呀,满满,这是门帘。”
说罢他转身去抱另一块,跟上婶娘去厨房忙活。
屋内光线忽明忽暗,周舟抬眼一看,门帘晃动,满满头顶门帘钻出门外又钻进来,已经笑嘻嘻玩起来了。
最后一下顶出去时力道太猛,一个没站稳,跌了一跤,满满双手撑地刚站起,晃动的门帘打在屁股上,小人登时前扑跪坐地上,这下干脆倒地不起,坐在地上抖着嘴巴哭嚎起来:“呜哇,哒哒——”
这一下彻底嚎醒他小爹。
“不哭不哭,”胖娃无力跌坐地上的场面可怜又好笑,哎呀,门帘都能带倒,看来还是不够胖,周舟忍笑抱起满满,哄道,“没事的呀,摔了你就爬起嘛,擦擦眼泪不哭了。”
满满似乎觉得丢脸,扭开头,不去看那厚门帘。
嘴里仍是呜呜呜,好在雨停了,光打雷。
就嚎那几声眼泪就湿漉漉流了满颊,这小孩,可真能哭啊,周舟擦掉泪痕亲亲他脸蛋,环视堂屋问道:“满满,你的小木剑呢?你的七巧板木块呢?你的大头娃娃呢?”
满满从小爹肩上抬头,听罢挣扎下地,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在屋里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果然重见笑脸,噔噔几步跑得颊肉颤动,满满高举手中小桃木剑给小爹看。
周舟捧场道:“哇,找到啦,满满好厉害呀,那木块呢?再去找找木块。”
手边五颜六色的七巧板堆到第六块时,周爹长叹一声放下稿纸,换了个坐姿笑道:“看完了。”
眼见儿子眼中迸发神采,不等他发问,周爹又抬手制止:“爹先喝口热茶,喝完再与你说。”
满满找来最后一片木块,小身子却腾空而起,周舟一把抱起他往厨房走:“先去找你小叔叔吧,小爹没空了啊,小爹谈办大事!”
养家糊口的大事!
周爹慢慢呷了口茶,看着晃动的门帘出神。
小宝写话本还真有点天赋……
现在看来,他吃上这碗饭不算难,但这碗饭能端多久?能吃多少?当真说不好。
兰清说孩子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凭心情,写话本何尝不是,今天开心了多写点,明天不高兴了就搁笔。就算不在眼前盯着,光看书稿文字就能探得他心情一二:
兴致上来文思泉涌,一口气连写几页也不见半分败笔,兴致尽了便笔力不济,删删减减逐见暴躁,行文时佳时涩,文情浮动,功力难称稳当。
若想长期吃这碗饭,这般创作可不行啊。
大树下卖豆腐的有田夫妻,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早起磨豆腐,村民们习惯了,就算某天下雨打雷不能出摊,也知道雨停后去他家能买得着,如此坚持,才能称作“吃上这碗饭”。
小宝嘴里嚷嚷“写话本挣钱养家”,但若真按照写话本挣钱的正经书者那般水平对他做要求,他不定能吃得了这个苦。
吕小楼能不能出名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吕小楼出名了小宝能不能接得住。
周爹轻叹。头疼啊。
“怎么样?怎么样,看完了觉得怎么样?”周舟迫不及待跑回来,一进门就冲人连连发问。
周爹放下茶盏含笑不语,只敲敲桌子示意儿子坐下,待人安生坐好,他敛起笑容认真问道:“小宝,你当真想写话本挣钱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