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耕种前,家中各种琐事变多。
眼看就要回暖化冻,地坑里还有点大白菜,得赶紧挖出来。
冻烂的白菜帮子滴答水,郑大娘坐在后门门廊下,一边撕烂菜叶一边道:“菜地得耙一耙,枯枝烂叶拢在一起点火烧了,杀死虫卵,种菜也少生点虫。”
地坑里传来说话声:“一冬天过去,我看什么虫卵都冻死了,冒不出虫。”
没等郑大娘说什么,郑老爹抓着两颗菜直起身子,笑道:“不过烧一烧也成,就当添肥了。”
“那可不就是,年年都有虫,哪能够全冻死了。”
周舟提起装满的篮子走回门廊,说到种菜,他心里惦记一件事,“阿娘,今年咱们搭葫芦架子吧?种顶大的葫芦,蒯瓜肉吃,晒了做菜干,还能做葫芦水瓢。”
“成啊,”郑大娘顿了顿,在脑中想了一圈说,“村里好像没什么种葫芦,去接小九回家时顺道买瓜种子吧。”
两人正说着,鲁康从篱笆空地跑过来喊道:“大伯——大伯!”
“大伯,曹酒头来买猪崽了,要买两只呢!”
郑老爹往他身后一瞧,正乐呵呵走来不是曹酒头是谁?他心想,这老小子果真是开春才来,再不来,家里真叫这群猪崽吃空了。
母猪生了十二只,叫他养得整整齐齐一只没折,入冬前,他拉去镇上肉畜行卖了五只,过年往青石村运了两只,如今还剩五只。
“你倒是会选时候,啥也甭说了,你先看看猪吧,包你满意。”郑老爹引着人往猪圈走,鲁康兴致勃勃跟在后面。
地坑的菜挖出来后,周舟和郑则将后院收拾一番,种太阳花和蜀葵的角落也清理了,点火烧地,忙完又去河边菜地。
隔壁周家的菜地浓烟滚滚。
周舟有一瞬以为是月哥儿在烧地,他伸头张望,只见一个小身影手握一根竹竿,正努力抬起堆起来的枯枝,试图让火焰烧高些。
“小阳,只有你一个人吗?”
周向阳扭头一看,欢快答道:“昂,只我一个,爹娘去田里育秧苗了,周舟哥,天回暖后嫩草就钻出来了,你家还收不收草捆?”
春天来了,小孩子也生气勃勃的。
周舟笑说:“那你得去问问辛哥儿,家里的小羊是他管呢。”
“好吧,那我明天去问他。”
周向阳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守着菜地的火堆。
阿娘说了,烧了自家菜园的篱笆不打紧,若是不专心看火,烧了隔壁几家菜园子可不是说笑……他又抬头往隔壁望一眼,瞧见郑则高高大大干活的背影,想去河岸打水漂的念头也不敢有了。
郑则出发樵歌沟之前,去镇上接了一回小九。
周舟一直惦记葫芦种子,孟辛也嚷着要去接他哥,干脆一车拉走了。
三人从种子铺出来后直奔酒楼后门,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丁杰。
他手上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花生,一边往剥着吃一边朝这头走来,非常自然地朝三人张开掌心:“吃啊,挺香的。”
孟辛见大哥和粥粥哥都摇头,他想着,自己收过他的两个拜年铜板,于是伸手拿了一个,“谢谢丁杰哥。”
“吃吧你就,你哥还得一会儿,他那桌客人还没散席呢。”
丁杰走到郑则身边,拿肩膀撞了一下人,笑道:“郑老板,瞧你多见外,我就给了小孩两个铜板,你真往我家送鱼啊?”
郑则丢回他刚才的话:“吃吧你就。”
丁杰将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吃一回饭呗,喊上小九一起,他还没在我家吃过饭呢。”
郑则想说没空。
腰侧突然被拧了一下,他挺了一下身子说:“……咳,忙过这一阵吧,到时我让小九告知你。”
丁杰离开不久,一直盯着后门的孟辛高兴道:“我哥出来了!”
三五个小子嘻嘻哈哈挤成堆,一起涌出后门,夫夫俩在人群中来回使劲儿瞧,也没能辨出小九的身影。
直到一个头披厚棉衣的小子侧过脸来。
几个小子不知讨论什么,站在原地比手画脚,没多久,几人挥手道别,小九和一人往这头走。
不用说,跟着他的正是董文君。
周舟当即站直身子。
“大哥!周舟哥,哇还有小辛!今日这么多人来接我!”孟久跑过来,扯下头顶的厚棉衣一把盖住弟弟脑袋,上手一阵搓。
“小九,棉衣怎么不穿?”
“天热了,这件太厚捂得慌,董文君提醒我好衣裳不要放群房,怕丢了,我这次休沐便带回家去。”
他扭头看身后的人,不客气道:“喊人啊董文君,又不是没见过。”
董文君仍是那副腼腆样子,个头甚至比小九高一点,站得笔直,他与夫夫俩问好。郑则放下抱胸的双手,点点头,又不着痕迹地侧目观察,只见夫郎扯开一个笑。
他又低头对孟辛道:“弟弟你也好。”
开春回暖,董文君身上的厚棉衣除了,短短的双层裌衣下露出一串晃动的玉骨节和红色琉璃珠。
孟辛往粥粥哥身后躲,应了声:“你好。”
喊完探出脑袋,悄悄打量人家腰带上的那一串饰品,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抓住自己系在衣襟上的琉璃珠串。
郑则接到人不免要问一句:“饿不饿?先带你俩去吃东西吧。”
孟久尚未说什么,董文君就红着脸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大哥,好不容易休沐,我,我赶着回家见家人呢!”
说着往一旁走了两步,不忘对孟久喊:“小九,明日见!”
孟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跑什么啊,明明上次都吃了……”
“去吃什么?”郑则问道。
“董文君不吃就算了,我回家再吃,回家的饭可比外头好吃多了!”孟久爬上骡车,孟辛紧挨他坐下,将厚棉衣抱在怀里。
“那成吧,坐稳回家。”
周舟朝丈夫望了一眼,汉子目不斜视专心驾车,又去看小九,不由打探道:“董文君家在哪里?没人来接他吗。”
“他家就在镇上,不过位置有点偏。”
“他家都有谁?你见过吗。”
孟辛也好奇看向他哥。孟久敛起神色,捻起车板上的一根枯枝转动,小声道:“没见过,他从不邀请我去他家玩儿。”
“他爹娘不在了,家中是大哥当家,他大哥也成家了,和他大嫂育有一女一子,不大能顾得上他。”
听到此处,驾车的郑则也侧头竖耳。
周舟疑惑问道:“怎么个不顾得上?对他不好吗。”
孟久说话时难道安静,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自家的事,外人谁讲得清楚呢?反正他总说他大哥大嫂挺好,没短他吃喝。”
“他的话骗骗别人还成,可骗我不过,前几年可能好,这几年是不好了。”
孟辛大胆发问:“为什么啊?”
一心二用的郑则问了另一个问题:“照你这么说,那他当学徒的拜师银是谁给他出?”
孟久将手中枯枝一丢,当即拍掌道:“就为这事呢!”
周舟猜测:“大哥出,大嫂不乐意?”
“都、不、是!”
哦?这话一出,郑则不由勒慢骡子。
孟久说:“他爹娘去世留了钱啊,大儿子有,小儿子自然也有。他当学徒前,他大哥大嫂说家中房屋破旧,和他商量挪用他的钱修缮屋子,一家人住得也舒服些。”
“董文君年纪小拿不定主意,他跑去找外家舅舅询问。后者上门说,那点钱修屋子也不大顶用,不如让他拜师去酒楼当学徒,将来有一份正经事做,有份固定进项,多少也能补贴家里。”
郑则点点头,这位舅舅的话在理,钱花了就没了,年纪过了就当不成学徒了,如此打算正好。
孟辛追问:“后来呢?”
“你傻啊,”孟久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后来当然是当学徒了啊,不然你怎么会见到他?”
周舟问:“那又如何说,他大哥大嫂现在不好?”
孟久表情略为不好意思,“我瞎猜的,不作数,你们随便听听就算了……周舟哥,你瞧董文君身上的衣裳,料子很好对不对?可裤腿短、棉衣紧,都不大合身了,皆因那都是旧衣裳!”
“自打当学徒后,他大嫂这几年都不给他制新衣了,说家里孩子多,忙不过来。”
“那你还穿他的棉衣。”周舟说。
孟久一哽,争辩道:“我那会儿忘了带啊,天那么冷,再说我也没穿坏,后来我也有借给他,新的旧的都给他穿过!”
“……”
没想自己随口一句,反而问出更多不知道的来,周舟一言难尽地看着小九。
孟辛晃动他哥的膝盖,又问:“为什么对他不好?”
“什么?”孟久转头看他弟,眨眨眼回神了,“这个啊,谁知道呢!兴许是董文君的钱没给家里修房子吧,或者是因为他跑去问了他舅舅。”
“为什么?”
孟久不想再给弟弟说了,一掌盖住他的脸推开,含糊道:“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好吧。孟辛拨开眼睛前的头发,呼了一口气,又握住了衣襟上的琉璃珠串。
周舟还想问点别的,可一想今日已经问了不少,便也作罢。
孟久这一次赶上了趟,回家后,和鲁康一起挽着裤脚,光脚踩在犁平的细腻泥地,扬手抛撒泡出芽的稻种。郑则运来稻草,在稻种上盖稻草保暖,之后静待秧苗长成。
冰雪消融,小路泥泞,忙起农事的响水村四处欣欣向荣。
周舟却心事重重。
夜里洗漱后,小娃娃抓着自己的胖脚丫啃,周舟侧躺在他旁边安静地看,心里想着事。
……要如何与郑则说呢?
汉子贴在他身后躺下,手扶着脸蛋掰正,低头含住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周舟得以喘息,立马扭头去看儿子。
一看,对上个正着。
小娃娃正抓着两只脚丫看人,神情呆愣,见到小爹回头,咧嘴傻笑了一下。
周舟脸一红,从枕边拿起大头娃娃递给他:“玩吧,满满玩吧。”
满满抓了大头娃娃,翻身一骨碌坐起,自言自语玩起来了。
郑则搂住夫郎转身,大手在他后腰下揉捏,垂眼笑道:“怕什么,他能记住什么?”
“快别说了,他又不傻,看多了将来在爹娘面前演起来怎么办?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
周舟又扭头看了一眼,见儿子自顾自地玩,稍稍放心,仰头亲在汉子下巴,“别揉了,揉得身子发热。”
“哼……那不正好。”
受不了他如此拨撩,周舟面红心热,知他离开前一定是要闹上一回的,干脆凑到他耳边说:“儿子还醒着呢,等他睡着了,任你如何都行……”
“自己摇也行?”
“都,都行……”
大手猛然停住,一句话叫郑则立马顶天立地。
周舟惊讶看他,低头确认,愣了一下点了点汉子的鼻尖,促狭笑道:“出息。”
郑则耳朵发红,烫人的鼻息喷了两道,目光越过夫郎肩膀直直射向儿子:“郑怀谦。”
满满没应答,只抓着娃娃扭头看他爹。
“睡不睡觉,妖怪来抓了。”
“哒。”孩子两只大眼睛尽是疑惑。
周舟笑着推推相公,“咱俩说会儿小话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郑则盯着他看,许久才开口提醒道:“说点好听的。”
“……”
他正是要说点不大好听的呢。
周舟抱着汉子解释:“春播辛苦,爹娘得睡好觉才行,樵歌沟你先去,我留下照顾满满,等春播结束我再坐马车去找你,好不好?”
郑则瞥了一眼小娃娃:“送他去新房。”
“娘亲也有事做,她如今要给锦绣阁供货呢,每个月送去的绣品有数,马虎不得;爹爹一个人看顾不了孩子,满满一哭,他也只会喊人,还没你靠谱。”
郑则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只好挂着一张脸看人。
周舟捧着他的脸,轻声哄道:“我也巴不得跟你一起去,一想到晚上没人抱我睡觉,心里就失落难过。好在你是去樵歌沟,不像送货那般让人担忧。”
“小则,等春播结束我立马去找你,好不好?”
说着不住地亲亲他下巴鼻子,在脸上全亲了个遍。
郑则就算有气,夫郎温声细语地这么哄着,心也软了。
他深深看了夫郎一眼,没说好不好,只起身去捞咿呀叫唤的小娃娃:“郑怀谦,睡觉了,阿爹等会儿有大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