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汉子早起捞鱼的生活开始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月哥儿似有所感,忽然醒了,他睁眼先是伸手往阿福那侧摸了摸,孩子脸蛋温热,睡得沉,顿时放心了。
月哥儿一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顿时僵住,林磊小心抬起身子问:“我吵醒你了?”
“——”
月哥儿没出声,只轻轻转身面对汉子,闷头往他怀里埋。寒冷静谧的清晨在朦胧睡意中如同梦境一般,人醒了也深陷其中,浑身犯懒。
林磊搂着人枕回枕头。
感受着怀里的柔软温热,心里哀叹:真不想起床啊!瞧瞧,瞧瞧,胖儿子乖,夫郎在怀,一起舒服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就说谁想起床?就说谁能起得了床?谁?
他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把月哥儿叹笑了,他心知丈夫的想法,口中却是劝道:“起吧,别让阿水等久了。”
“让他等吧,让他们两个等吧,我不信他俩比我早。”
搂抱的力道变大,林磊下巴戳着夫郎头顶不满道:“你怎么也不说两句好话,只催我起床,你忍心让我去河边吹冷风吗?”
“我个头是大了点,但我也很脆弱,我也会生病,我也需要关心。”
“……”月哥儿心想,看来他是完全醒神了。
“等会儿是不是只下网,不捞鱼?”
“是啊,明早才起网。”之后每日就是半夜捞鱼放网,一日日重复,直到河面冰块全部融化,河水顺畅流动,浅湾不再有鱼群停留。
月哥用手一遍一遍温柔摩挲他的脸颊,力道舒服得林磊几乎再次睡着。
好一会儿后,月哥儿轻声哄道:“那就起吧,厚棉衣我昨晚摆在椅背,掀开床帐就能看见。只下网不捞鱼,结束早,回来再睡个回笼觉,醒来就有热粥喝。”
“我和阿福在家等你。”
最后一句让人回味无穷。林磊在黑暗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觉得对,早干完早回家,回来还能抱夫郎再睡一觉,于是一鼓作气掀被穿衣了。
隔壁的林淼并不比他哥好多少。
冬末捞鱼只有下网这一日能稍微晚起,可就算晚起,他也几乎一夜没睡。
饶是林淼认为自己已算极有耐心、极为沉得住气,可当爹后真心想问,为什么孩子会一直哭,为什么睡觉总是不分时段醒来,为什么这么难哄……
孩子他家有两个,问题永远要解决两次,且层出不穷,接二连三。有人帮手只能说疲惫有所减少,但不意味完全没有。
养孩子养得心力憔瘁。
让他更焦躁的是,一种无法忽略的饥饿渴望如影随形。
多次被打断而不得满足的欲望,欲望生出而因环境不得尽兴的无奈,焦躁积累,与日俱增。
与宁宁成亲是他贫瘠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可近日,林淼却深感罪恶地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比如。孩子可以晚点来。或是一个一个来。
不过这种消极想法会在某些时刻被抵消,圆圆乖乖抱住他脖子时,滚滚在他臂弯尖叫大笑时。
不过有一个想法不再改变。
“……没有下一个了。”林淼自言自语道。
说完不由偏头去看枕边人,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出脸的轮廓,轻柔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处,细细麻麻的感受随之而至。
只一会儿,欲望和身体一起醒来。
林淼摆正头,安静放空思绪,被窝里的手一下一下轻抚横在腰间的柔韧长腿。
武宁就在这时醒了。
“……天亮了吗,”他用力环住人,拱了拱,架在林淼身上的腿想挪开,被紧紧把住,他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又含糊问道,“是不是要,要捞鱼?起床吗……”
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又要睡着,林淼突然喊他:“宁宁。”
“嗯?”武宁艰难睁开眼睛,入目昏暗,他努力分辨林淼的眼睛,唇上一热,触感柔软,被用力吻住了。
两个小娃娃沉沉睡在摇篮床里。
床帐掀开挂起,怕吵醒孩子没点灯,林淼就着记忆慢慢穿衣裳,神情舒缓不少。
武宁趴在枕头上看他,困得眼皮子打架,林淼昨晚没睡够,他何尝又不是?一个醒两个醒,照顾孩子没人能单独得一个轻松。
他抵抗困意道:“穿靴子去吧,鞋底厚,不轻易打湿鞋袜。”
“嗯,这就穿。”
林淼收拾妥当,走到床边克制地亲了亲他,“睡吧,趁孩子没醒多睡会儿。”
不用捞鱼是很快,可在冷风吹彻的清晨走到一个个往年下网的最佳位置,敲冰面碰冷水,如何也算不得轻松。
火把撑开一丈远的光亮,三个小黑点在将亮未亮的广阔清晨安静忙碌,五六张渔网全部下完,三人浑身已经冻得彻底。
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早已散得干净,郑则屈指握拳,动了动僵硬冰凉的手指,只觉得哪哪儿都冷。
“幸好有这条河。”林磊突然说。
胖儿子将来的学业、一家三口变好的生活,仰仗于这条河,仰仗于每年从这里获得的近八两收入。
明明不久前他还躺在被窝里不想起来,可真正站在河岸时,面对汹涌强大的河流,他忽然感悟,若对河流的慷慨无动于衷,对不索求的馈赠毫无感恩,好运恐怕再难降临。
“能赚一年是一年吧。”郑则说。
林淼点点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三人静望一会儿便收拾竹竿,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回家。
再小心翼翼,郑则躺回床时还是惊醒了夫郎,周舟往身旁一摸才想起满满不在,回神后看向相公,皱眉道:“你的脚好冰啊郑则。”
“对不起。”郑则手肘撑着床,维持着刚进被窝的姿势,不敢再动。
一身寒气带回了家,光注意上身不挨着人,没想到脚先碰到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
周舟揉着眼睛往里挪,躺好后,撑开胸前的被子朝他张开怀抱,“进来吧,我抱着你。”
暖乎乎的热气往郑则脸上涌,茉莉热香扑鼻而来,不用想,此时夫郎怀里一定又香又软,那滋味……
郑则僵在原地犹豫,艰难道:“……我身上太冰了。”
“抱一会儿就热了。”
“快点呀,快点。”周舟困意正盛,有点烦躁,没彻底醒神的嗓音却传递不出恼意。郑则听着又软又黏糊,没再犹豫,沉沉埋进他怀里,心满意足吸了一口气。
“是有点冰……”周舟抱住他的大脑袋咕哝道,很快又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