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辛在一旁转悠很久了,揉大盆面团用不上他,漏粉下锅他够不着,看看灶火还成,可现在也没烧锅。
石头哥一句话又叫人丧气。
小孩不大高兴地蹲下来,木梯也不扶了。
林磊笑道:“愁眉苦脸干啥呢?你多吃点还能长一长。”
郑大娘道:“别拿长高的事说他,回头听了又急。”
孟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跑了。他跑去草棚子找粥粥哥,可远远就瞧见他和大哥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犹豫一瞬没敢跑进去。……他想去抱抱人说两句话呢。
恰好郑老爹朝这头喊:“辛哥儿——去提一桶水来给大伯擦竹竿!”
小孩终于寻到事情做,应了一声去打水了。
林秋一起帮着扶木梯,抬头看向房梁道:“这个好,吊起来能省不少力气。”
“是啊,光用手拿不成,手腕受不住。”
林磊站在上面摆弄葫芦瓢,“大娘,吊这么高够了没?”
郑大娘站在灶沿比了比,又退开两步看葫芦瓢和大锅的距离,说道:“再往上拉一点吧,离锅太近,粉浆没漏均匀呢就入水了。”
“那成。”林磊绑紧绳子下了木梯,又去打水冲洗了葫芦瓢和大锅。
一切准备妥当,土豆淀粉囤在工具房的几口大缸里,揉面的大陶盆有五个,煮粉条的大灶有两口,沥水晾晒的架子搭满了篱笆空地。
做土豆粉条,打芡揉面和漏粉至关重要。
揉面用的是大陶盆,量大吃劲儿,非得汉子们使力不可。当初尝试漏粉条时,揉面、漏粉等过程,郑则已经在阿娘指点下过了一遍,他想着第一天不着急,自己在草棚子捣鼓,先让林家兄弟俩挽袖子先去学揉面。
草棚子的活也不轻松,周舟要往葫芦瓢加面团,还得及时捞出翻滚的土豆粉条浸冷水,郑老爹再来抬走晾晒。
就有一点不好,干活的地方太过分散。
揉面在厨房,揉好了还得抬大面盆绕去草棚子和工具房,打冷水又得返去院里,一来一回特别费劲儿。郑大娘送面团来时说了一嘴,“啥时候所有活能集中一个地方干?”
郑则张望,棚子外果然各人四处走动,他说:“就先这么着吧,我没钱。”
“你就说没钱了,我还没说啥呢!”
“无非是搭棚子买桌子挖水井……总归我先告知一句错不了。”
郑大娘离开后,周舟笑着嗔他一眼:“元宵那两日还说相公有钱,相公给买’呢,这才过去多久就没钱了?”
郑老板厚脸皮道:“哪能一样?给我夫郎使的钱一定还是有的,旁的就再说吧!”
土豆粉条一根没卖出去,赚到钱之前他一个铜板都不打算再投了。
结果郑大娘没多久去而复返,对着儿子道:“有一笔钱你非花不可了,明矾剩不多,有空驾车去镇上买几斤回来吧!”
明矾这东西一斤二十文上下,揉面时掺上少许能使粉筋道不断,土豆粉做出来是要卖钱的,必得添些明矾制作。
郑则用筷子划断注入滚锅中的粉浆,放下葫芦瓢无奈道:“知道了。”
次日三个汉子开始换着揉面和漏粉,连续几日后,三人干活干出了不同偏好。
工具房挂了葫芦瓢省去力气,面团往上一搁,漏下来的第一注粉浆先刮掉,再护住葫芦瓢,一手使劲儿拍打面团震颤,白花花的粉浆摇晃着注入滚水中。
“还真好使,瞧这粉条多匀称。”郑大娘看得仔细,拿着一根小竹棍在锅里轻轻搅动。
人高马大的林磊站在大灶前,他干起这活儿来十分轻松,笑道:“我不打算换了,我就在灶前生根发芽,漏粉还有点成就感,一个人闷在厨房揉面我实在受不了。”
孟辛立马跑去和大哥告状。
郑则和林淼一人站在一个大陶盆干活,听了小孩转告的原话,林淼第一个停下说:“我哥宁可在锅前热出一身汗站上一天,也不愿揉一盆面。”
“也罢,不换就不换吧,”他甩了甩酸软的手臂说,“揉面我不烦,在厨房倒也自在。”
郑则打发小孩去帮忙倒两碗茶,两人坐在饭桌前歇了歇。
“我在哪头都成。”郑则一口喝了小半碗茶,长长舒了口气,身体的酸累舒缓多了。他送面换盆时还能和粥粥说一两句话,石头阿水午饭也在这头吃,傍晚才能回家抱儿子见夫郎。
白天干活辛苦,晚上只想闷头睡觉。
可满满盼了一天,见了人一直伸手要抱,周娘亲差点兜不住。
“呜,唔嗯!”小娃娃急得想说话。
同样在外忙碌一天的周爹用过晚饭第一个洗漱,换了身清爽暖和的衣裳才真正舒坦了,他走到妻子身边道:“阿祖抱,来,满满来。”说着朝大孙伸手。
满满扭回小手,脑袋一别,不肯。
过了会儿又探头,一双大眼睛只盯阿爹看。
哎呦,看得周娘亲十分心软,忍不住亲亲他额边,朝人劝道:“小则抱一会儿吧,你瞧瞧他巴巴的可怜样儿,一泡眼泪就要淌下来了。”
她心疼两个孩子干活辛苦,可又觉得满满可怜。
躺椅里的郑则认命长叹,这才躺下多久,站了一天的脚底还麻呢……
可再一看儿子瘪着嘴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儿,只好无奈起身,唉,真是又爱又烦!他张嘴一口咬了肥脸蛋用力嘬,直逗得小娃娃笑声顶破屋顶。
周舟在房里喊:“郑则——你别逗他,夜里要尿床!”
父子俩顿住对视。
满满又咯咯笑起来,两粒小牙可爱极了。
郑则兜着软乎乎的儿子,忽然又不觉得累了。
篱笆空地挂满了一排排白色粉条,头一天挂上的粉条冻了一夜变硬,次日太阳升起化冻,用木槌敲掉冰碴子后又快速过温水漂洗碎冰和灰尘,再次在太阳底下摊开晾晒,彻底干透后收回屋里。
一天一天如此重复。
六百五十斤的土豆淀粉,两口大锅一天消耗六七十斤,几人一连干了七天才算完成。到了第八天全部收回粉条后一称,竟有一千一百多斤。
半臂长的粉条扎成一捆捆,装笋干的杂货房再次塞满土豆粉条。
整理好后,三个汉子齐齐坐在门槛上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半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三人开始撞肩推搡扭打成一团,随后畅快大笑。
“这几人又闹什么呢?”郑大娘纳闷。
周舟往厨房窗口探看,瞧见三人不顾脏污地躺在地上大笑,他跟着笑了,“阿娘,他们闹着玩呢!”
从去年秋天收土豆取粉,到今年元宵后冻上粉条,隔了这么久才做出一屋土豆粉条来,能不开心吗?
当晚一起好好吃了顿饭,吃肉喝酒,开怀谈笑,又各自回家补觉。
郑则洗漱后回房,扑到床上被子一卷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醒来身边没人,肿着眼皮走到堂屋才知道小九回家了。
孟久幽怨瞪着大哥,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郑则又躺回躺椅蹬了一脚晃起来,想说话,开口才发觉喉咙艰涩,他咳了两声豪气道:“挂着臭脸做什么,明日给你三十文。”
“明日给我三十文,你还得驾车送我去!”孟久甩下背着的布袋,讨价还价。
“哥,哥,这个给你!”孟辛见了他哥,立马跑回房提来那盏竹筒做成的灯笼。孟久只看一眼就说:“怪别致,哪儿来的,大伯给做的?你玩吧。”
说罢就拐去佛台上香。
见他兴致不高,孟辛失落地垂下手,元宵节他哥都没能回家呢……竹筒灯笼塞给一旁的鲁康后他又回房提来那盏漂亮的狮头灯,语气有一点点不舍:“这盏更漂亮的给你吧。”
郑则好奇往兄弟俩望去。
孟久在软垫上磕了两个头,上完香才松口气,他扭头看了一眼小辛手上的花灯,随口道:“挺好看,你玩儿吧!哥不要,谁十六岁还玩灯笼?”
一旁的鲁康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孟辛突然不高兴了,连同鲁康手上的灯笼也一并抢过来说:“不玩就不玩,中秋节我们都点灯笼赏月,到时你可别大声嚷嚷。”
小孩跑回房间放灯笼,又跑去隔壁找满满了,脚步噔噔噔地踏得极响。
郑则笑出声,又往地上蹬了一脚用力摇晃躺椅,孟久望着弟弟背影怔愣道:“他发什么脾气啊?”
鲁康看了小九一眼,也没说什么,跟在孟辛身后离开了。
孟久震惊道:“……不是,我才回家,一个两个都干嘛啊?”
大哥慢悠悠补刀道:“被嫌弃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