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
步道沿着花城市区的一条小河修的,两岸种了高大的榕树和紫荆,树荫浓密,遮住了正午有些烈的日光。
胡步云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急着说话。
路面上铺的是红色透水砖,被太阳晒得微微有些发烫。
走了一段之后,章静宜在一棵榕树底下停住了,扶着树干看着河面上漂着的几片落叶:“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
胡步云站在她旁边:“哪里不一样?”
章静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你回来,电话不离手,隔二十分钟就看一下手机。今天一上午我没见你掏过手机。”
胡步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给章静宜看:“关机了。昨天晚上关的,今天还没开。”
章静宜愣了一下:“你关机?省委书记关机?”
胡步云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两天没什么大事,真有急事钱智会打座机。”
章静宜看着他的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斤几两,然后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胡步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沿着步道又走了一段,河边有一排石凳,章静宜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胡步云在她旁边坐下。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不凉不热,刚好把正午的暑气吹散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章静宜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整栋楼都是黑的,连一盏灯都没给我留。
爸年纪大了睡得早,妈睡得也早,以前你偶尔回来的时候客厅还会留一盏灯,后来那盏灯也没了。”
胡步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章静宜,章静宜的脸朝着河面,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光影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不是在怪你。”章静宜说,“我就是想说,有些事以前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说了你也不一定有时间听。”
“你说。”胡步云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天不走,你慢慢说。”
章静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翻到哪句就说哪句。
她说起了几年前一个雨夜,她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多,自己去医院急诊输液,输完液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回家客厅是黑的,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她生了一场病。
第二天早上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上班,黄瑛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起了裘球还在北川打球的时候,有一次那孩子受了委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当即买了机票飞回浩南,陪了裘球好几天,帮他跟俱乐部那边协调。
那几天里胡步云正在开一个全省范围的改革发展工作部署会,早出晚归,她跟裘球住在酒店里,胡步云甚至不知道她回了浩南。
后来胡步云开完会问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她说还行,没有提那几天的事。
她说起了集团有一年遭遇了危机,现金流一度紧张到快断链了。
她一个人扛着,白天开会找融资渠道,晚上看报表看到凌晨,压力大到夜里睡不着。
那时候她给胡步云打过一次电话,想跟他说说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是胡步云急匆匆的声音:“静宜我在开会,晚点回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办公室里,那一晚她看了三个小时的报表,然后锁好门,自己开车回了家。
后来胡步云也没有回那通电话,她也没再提。
章静宜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胡步云一眼:
“我不是在跟你算旧账。这些事都过去了,我当时没跟你说,现在说出来也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跟你提离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怕林知媛那些女人们把你抢走了,是因为我累了。一个人扛了太多年,扛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不用扛了,就想放下。”
胡步云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风把那片水面的光影吹碎又聚拢,聚拢又吹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以前我确实没有想过那些事。你生病的时候我不知道,裘球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集团有困难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我在开会、在批文件、在见人。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扛不扛得住。”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这辈子当官当到今天这个地步,没有什么事是我搞不定的,但家里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搞。
我以前以为只要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给你打电话,就算是顾家了。
现在我才明白,顾家不是按时回来,是你能不能看见家里的灯是不是亮的、人是不是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