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心里清楚,他今天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要么严向春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性格使然,喜欢慢不喜欢快。
要么他藏的东西比胡步云预想的更深,深到根本不打算在任何非正式场合露出半点痕迹。
但胡步云真正烦心的事,并不是严向春。
那天回去之后,他在办公室翻开了一份来自省审计厅的例行报告,本来只是走个过场翻一翻,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列的是建安市下辖兰光县近半年的几个省管县改革后续项目资金拨付数据,有几笔账目的时间节点和资金流向对不上,审计厅写了一段备注:
“经初步核查,部分项目进度数据与实际施工情况存在偏差,建议进一步核实。”
胡步云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把曹东来叫了进来:“兰光县这几个项目,你了解吗?”
曹东来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兰光县这几个项目是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结束之后新报的一批,主要是乡镇道路硬化和农田水利维修。负责审批把关的是兰光县委书记陈小石。
陈小石是您当年在兰光县的老部下,后来调到和怀市,又调回建安当副市长兼兰光县委书记,级别是副厅。”
胡步云没有接话。
他当然记得陈小石。
当年兰光县五陵村发洪水,胡步云救舍命救下了陈小石,却没救成陈小石的父亲陈大石。后来陈小石的母亲也上吊自杀了。
再后来,陈小石大学毕业,成了县交通局的一名普通干部,胡步云特意把他调到县委办,当了自己的联络员。
后来陈小石一路跟着他辗转,从兰光到和怀,再从和怀回到建安。
胡步云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做事踏实,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胡步云把陈小石从和怀调回建安,就是想让他在老家那边盯着点。
但审计厅这份报告提到的问题,让胡步云的心里扎了一根刺。
这个陈小石,从小经历的事情虽然与胡步云并不完全相似,但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陈小石成长的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他无法忘记陈小石在他父母坟前哭得撕心裂肺,无法忘记五陵村老支书苟文财把陈小石托付给自己时候的那种满心期待。
所以胡步云可以处理任何人,也不愿意处理陈小石。
胡步云把报告收进了抽屉,然后给马非打了一个电话:“你帮我私下了解一下兰光县那几个省管县改革后续项目的实际进展,别通过建安市委和纪委的渠道,走你那边暗线。越快越好。”
马非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就去安排了。
三天之后,马非亲自来了一趟胡步云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手写的汇报材料和几张照片。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坐:“书记,我让人去兰光县实地看了一下。那几个项目,道路硬化工程只修了不到一半,停工了一个多月了,原因是施工单位说资金没到位。
农田水利维修项目更离谱,审计厅报告上说‘已完工’的三个村,实际上只有两个村动了一点工,第三个村连施工队都没进过。
我问了当地一个村民,他说镇里去年年底来了一批人,拿着本子拍了照,然后就走了,之后再也没人来过。”
马非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递过来:
“这是现场拍的。第一张是兰光县一个乡镇道路硬化项目,路面只铺了半截,搅拌机都生锈了。第二张是审计厅报告里写‘已完成验收’的农田水利维修点,我让人去看了,灌溉渠的沟底还是干裂的,根本没有修过的痕迹。”
胡步云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收进信封里,对马非说:
“你先别声张,这事我自己处理。”
马非走后,胡步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心里的火气在一点点往上顶,但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下面的人弄虚作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的是陈小石,一个他信任且被委以重任的人。
他能容忍任何人出问题,唯独不能容忍自己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把戏。
隔天上午,胡步云就去了兰光县。
他没去县委和县政府,直接把车停在了那个道路硬化工程的路段旁边,下车走了几百米,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段只铺了一半的水泥路。
路面到一半截断了,断口处露着碎石头和钢筋头,搅拌机停在路边的荒草里,斗子里凝固的混凝土已经开裂了。